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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审计风暴
    早晨八点半,我坐在迈巴赫的后座上,胃里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那是宿醉混合着极度焦虑带来的生理反应。昨晚在那台iPad上看到的搜索记录——“婚内资产转移”、“离婚诉讼”,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把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和被抛弃的恐惧,死死地焊在了我的脑皮层上。

    我一夜没睡,也没敢回卧室面对林雪宁。我在客房像具尸体一样躺到了天亮,然后逃一般地离开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车子驶入华康集团的地下车库。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今天还有一场硬仗。

    今天是集团第三季度的例行审计进场会。按理说,这种季度审计不过是走个过场,喝喝茶,翻翻凭证,大家心照不宣地签个字就算完事。但在现在的局势下,我那根敏感的神经时刻都在紧绷着。

    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小李就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

    “江总,出状况了。这次审计组带队的不是老王,普华那边临时换人了。”

    我的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换人?换了谁?”

    “换了一个叫吴敏的高级合伙人,是个女的。据说……外号叫‘灭绝师太’,以查账严、不讲情面在圈子里出了名。”

    我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临时换将,来者不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背后要是没有人在推波助澜,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我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一串隐秘的代码。屏幕上跳出了IT中心给我开的“后门”监控界面。

    我调取了昨天赵鹏的通讯记录。果然,在昨晚十点多,也就是我在家里对着iPad崩溃的时候,赵鹏跟一个陌生号码通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

    我把那个号码输入搜索软件。

    显示归属地:上海。机主关联信息——普华永道审计部。

    “呵,赵鹏。”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这条喂不熟的狼,终于忍不住要亮獠牙了。他这是想借审计的刀,来剖开那12.5亿并购案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烂草。

    上午十点,第一会议室。

    气氛冷硬得像是一块冻土。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赵鹏、刘卫国和集团财务部的几个骨干。另一侧,则是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那是审计团队。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女人,短发,金丝眼镜,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冷得像手术刀。她就是吴敏。

    “江总,久仰。”吴敏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时间宝贵,我们就开门见山吧。”

    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吴总果然雷厉风行。华康集团一向配合审计工作,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吴敏推了推眼镜,从厚厚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表格。

    “配合就好。我们在预审阶段,发现贵集团上周刚通过的那笔关于‘盛德医疗’的全资收购案,存在几个明显的疑问。”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不带一丝闪避。

    “第一,盛德医疗的连续三年亏损,其核心资产——也就是那几栋医疗大楼,已经被抵押给了第三方金融机构。请问,贵集团给出的12.5亿估值,依据是什么?”

    “第二,我们在尽调资料里看到的那份品牌价值评估报告,引用的一组核心数据,与行业平均水平偏差了400%。我想请问,这组数据的数据源在哪里?”

    “第三……”

    她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刘卫国已经开始在那不停地擦汗,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扎在了这笔交易的死穴上。

    那份评估报告是假的,数据当然对不上。资产抵押的事,也是我们刻意隐瞒的。

    “吴总,”我打断了她,保持着微笑,“商业并购,看的是未来价值。盛德医疗虽然账面亏损,但它掌握的高端客户资源是无价的。至于数据偏差,那是评估模型的算法不同。”

    “算法不同?”吴敏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江总,我是做审计的,不是写科幻小说的。任何算法都不能凭空变出几个亿的溢价。除非……”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除非这是在通过虚假交易,进行利益输送。”

    “砰!”

    赵鹏手里的茶杯盖“不小心”掉在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赵鹏笑着道歉,然后转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关切得让人恶心,“江总,吴总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代表了股东的疑虑啊。要不,咱们就把原始数据拿出来,让吴总核对一下?真金不怕火炼嘛。”

    他这一刀补得极狠。

    拿原始数据?拿出来就是死。不拿?那就是心里有鬼。

    我看着赵鹏那张看似无辜的脸,脑海里闪过昨晚他打电话的记录,闪过林雪宁iPad上的离婚搜索,闪过钱云章那句阴恻恻的“敲打敲打”。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之气,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我这几天像只老鼠一样活着,被钱云章威胁,被老婆算计,现在连你赵鹏也敢骑到我头上来拉屎?

    我慢慢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敏。

    “吴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我是华康集团的常务副总,我在代表省里的战略意图执行决策。你一个外聘的审计,拿着我们要给你们支付几百万审计费的合同,在这里指责我们进行‘利益输送’?”

    “江总,请不要转移话题。”吴敏显然没被吓住,她寸步不让,“我只对报表负责,对职业道德负责。如果无法合理解释这些资金流向,我无法在审计报告上签字,并且会在报告中列出‘重大风险警示’。”

    “重大风险警示”这六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颗炸弹扔进了鱼塘。一旦写进报告,华康集团的股价会立刻崩盘,所有的遮羞布都会被扯下来。

    “你敢!”

    我猛地一拍桌子,实木的会议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一瞬间,我失控了。那是长期高压下的崩溃,是被困兽笼中的咆哮。

    “吴敏,我告诉你,这笔收购是经过董事会全票通过的,是向省国资委报备过的!你质疑这个项目,就是在质疑省里的决策,就是在阻碍国有资产的战略布局!”

    我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她的脸上。

    “你也配跟我谈职业道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收钱办事,看破不说破。怎么,嫌这次的审计费给少了?还是有人给了你更多的好处,让你专门来找茬?”

    我说完这句话,目光恶狠狠地刺向赵鹏。

    赵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江总,请你自重!”吴敏气得脸色发白,站起身收拾文件,“既然江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这个项目我们普华做不了。我们会立刻向贵集团董事会和监管机构提交退场函,并说明原因!”

    “不用你退!”

    我大手一挥,像是个暴君一样咆哮道。

    “我现在就代表集团通知你,你们被解聘了!滚!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滚出这栋大楼!”

    “保安!叫保安上来!把这些人给我轰出去!”

    会议室里乱作一团。

    刘卫国吓得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赵鹏虽然达到了目的,但显然也没料到我会发这么大的疯,脸色阴晴不定。

    几个保安冲了进来,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还愣着干什么?清场!”我吼道。

    吴敏冷冷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着将死之人的怜悯。

    “江远,你会为今天的狂妄付出代价的。审计可以被赶走,但真相是赶不走的。”

    说完,她抱起文件,带着团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自己人。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知道,我搞砸了。

    我用最愚蠢、最暴力的方式,强行捂住了盖子。但这不仅没有消除怀疑,反而等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这里面有鬼,而且是很大的鬼。

    “江总……”刘卫国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解聘普华……这可是大事啊。按照规定,更换审计机构需要公告,交易所那边肯定会问询的。这……这怎么交代啊?”

    “交代什么?”

    我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他。

    “就说他们业务能力不行,泄露商业机密!理由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了,剩下的公关怎么写,还要我教你吗?”

    刘卫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我转头看向赵鹏。

    赵鹏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还有闲心转着手里的钢笔。

    “江总真是……好威风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过,这一招‘掀桌子’虽然痛快,但烂摊子可不好收。普华一走,谁敢来接这个盘?没有审计报告,季报发不出来,这可是要停牌的。”

    “这就不劳赵总费心了。”我冷冷地回击,“只要有些吃里扒外的人少在背后搞小动作,集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赵鹏耸了耸肩,站起身。

    “行,那我就拭目以待。希望江总这次还能像在澳门那样,再次创造奇迹。”

    他特意加重了“澳门”两个字,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议室。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他也知道澳门的事?

    不,他可能不知道细节,但他一定猜到了我不干净。

    所有人都在逼我。老婆要离婚,对手要查账,董事长要背锅,下属要看戏。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站在悬崖边的小丑,拼命地想要维持平衡,下面却是万丈深渊。

    我也离开了会议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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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窃窃私语。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一口灌下。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恐慌。

    赶走吴敏只是权宜之计,是饮鸩止渴。正如赵鹏所说,没有审计报告,这一关终究过不去。我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一家“听话”的审计机构,并且要把那12.5亿的窟窿,在账面上彻底填平。

    但这怎么可能?那是真金白银流出去的钱,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做两套账。

    一套给监管看,一套给自己看。

    但这需要极其高超的财务造假手段,刘卫国那种胆小鬼根本做不来,也不敢做。

    我需要一个真正的高手。一个胆大包天、精通资本运作、并且跟我一样没有退路的人。

    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顾影。

    那个像罂粟一样危险又迷人的女人。

    她说过,她是我的盟友。她手里掌握着无数洗钱通道和影子公司的资源。如果是她,一定有办法把这笔账做得天衣无缝。

    但是,我也很清楚,一旦我向她开口,要的可就不只是“帮忙”那么简单了。

    那就意味着,我要把华康集团最核心、最原始的财务底裤,彻底脱下来给她看。我就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那个女人的手里。

    那是真正的与虎谋皮。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IT中心的监控系统发来的弹窗提醒:

    “检测到赵鹏的电脑正在向外部邮箱发送加密附件。”

    我点开一看,是一封草拟好的举报信,收件人是证监会稽查局。虽然还没发送,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没时间犹豫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江总。”

    顾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和早已预料到的笃定。

    “听说你今天在会议室大发神威,把‘灭绝师太’都给骂哭了?啧啧,真是霸气。”

    她的消息网,快得让人害怕。

    “顾影,我有麻烦了。”我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大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像是丝绸摩擦过皮肤。

    “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只有谈不拢的价码。江总,今晚来我的私人会所吧。记得,带上那12.5亿的所有原始凭证。”

    “我们……好好聊聊。”

    挂断电话,我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映出自己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为了堵住一个窟窿,我不得不挖一个更大的坑。

    为了掩盖一个罪行,我不得不犯下更重的罪。

    这就是不归路。

    我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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