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已经紧闭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海州的昼夜彻底隔绝,房间里唯一的用光源,是办公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以及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速溶咖啡的酸涩、陈年普洱的陈腐,以及堆积如山的烟蒂散发出的焦油味。我坐在老板椅上,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那层青黑色的胡茬让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越狱的囚徒。
但我并没有疯。相反,我的大脑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机械般的冷静之中。
这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艰难、也最昂贵的一份材料。
以前在县委办,我写的是施政纲领,是为民请命的檄文,每一个字都力求精准、有力,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而现在,我正在用同样的才华,同样的逻辑严密性,去编织一个价值五十亿的弥天大谎。
屏幕上,那份名为《关于全资收购德国海德堡生物科技及其全球专利池的战略实施方案》的文档,光标正在最后一行不停地闪烁。
钱云章要我把三十亿的估值做到五十亿。
这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方夜谭,但在资本的炼金术里,不过是一场数字游戏。
我敲下最后一段话:
“鉴于海德堡生物在干细胞逆转录领域的垄断性技术壁垒,以及其未来十年在亚太市场的排他性授权潜力,建议引入‘战略溢价’评估体系。通过支付二十亿人民币的‘未来特许权使用费’及‘核心团队竞业禁止补偿金’,锁定其全球产业链的绝对控制权……”
哪怕是最专业的审计师,看到这段话也会被绕晕。
我利用了“无形资产”难以估值的漏洞,把那二十亿的虚空,包装成了关乎国家安全和产业未来的“核心壁垒”。
这不仅仅是洗钱,这是一场完美的艺术表演。我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德国僵尸企业,描绘成了普罗米修斯的火种。
“啪。”
我按下回车键,合上笔记本电脑。
结束了。
或者说,开始了。
我从烟盒里倒出最后一支烟,点燃。蓝色的烟雾在台灯的光柱中缭绕上升,像是某种诡异的图腾。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我不仅是在做方案,更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精神上的凌迟。每敲下一个字,我就感觉有一把刀在割掉我身上的一块肉——那是名为“良知”的肉。现在,我只剩下一具骷髅,一具为了生存可以吞噬一切的骷髅。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
五十亿。
华康集团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有二十亿。剩下的三十亿缺口,钱云章让我自己想办法。
其实我也知道他的算盘。他不想动用国内的银行贷款,因为那样会留下太多的痕迹,监管太严。他要的是“体外循环”。
这就需要一条足够粗、足够黑、且背景深不可测的管道。
顾影。
这个名字像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盘踞在我的脑海里。
她是钱云章的影子,也是这个局里最贪婪的中间商。找她,意味着引狼入室,意味着把华康集团的脖子主动伸进国际游资的绞索里。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如果这是一艘注定要沉的船,那我不仅要让它沉,还要让它沉得惊天动地,让所有的鲨鱼都围过来,最后互相撕咬,血染大海。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仿佛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江大才子,我还以为你要在办公室里闭关修仙呢。”
顾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听说你三天没出门了?怎么,是被五十亿吓住了,还是在给你那逝去的良心做超度法事?”
“我在做方案。”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哦?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我看着漆黑的窗帘,“但我缺钱。缺三十亿。”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声响,顾影似乎点了一支烟,沉默了片刻。
“江远,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也更狠。”她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找我要钱意味着什么吗?我的钱,利息可是要吃人的。”
“我知道。”我冷冷地回应,“天穹资本在开曼群岛有三个离岸基金。我要你通过这三个基金,以‘过桥贷款’的形式,把三十亿打入海德堡生物的账户,把它的账面资产撑起来。”
“然后呢?”
“然后华康集团会以五十亿的价格完成收购。交易完成后,海德堡生物会用这笔钱偿还你的贷款和利息。剩下的钱,会通过服务费、咨询费的名义,流向钱云章指定的账户。”
“完美的闭环。”顾影赞叹道,“但这中间有个风险。如果华康的钱出不去,我的三十亿就被套住了。江远,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窗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我眼睛生疼,但我没有闭眼。
“钱云章既然敢开这个口,就说明省里的批文他已经搞定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这笔生意,你能赚至少三个亿的利息和手续费。这种无风险的暴利,你顾影舍得不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我赌对了。贪婪,是顾影唯一的弱点,也是她唯一的信仰。
“三个亿不够。”
良久,顾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血腥气。
“我要五个亿。另外,我要进入华康集团的董事会,作为资方代表。”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进入董事会?
这意味着她要从幕后走到台前,直接插手华康的运营。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一旦她进来了,华康就彻底成了资本的玩物。
“成交。”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爽快。”顾影笑得很开心,“江远,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以前你总是端着,像个假正经的圣人。现在的你,浑身散发着一种……腐烂的魅力。”
“资金什么时候到位?”我打断了她的调情。
“只要你的并购合同一签,资金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好。明早九点,签约仪式。”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个亿的过桥费,加上之前的溢价,华康集团这一下就被掏空了所有的骨髓。
但我不在乎了。
我转身走进办公室自带的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我打了个寒战,也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我拿起剃须刀,开始刮胡子。
锋利的刀片滑过喉结,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想用力割下去的冲动。只要稍稍用力,一切痛苦、恐惧、罪恶,都会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而结束。
但我忍住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依旧明亮却毫无温度的眼睛。
“你不能死。”
我对镜子里的人说。
“你要活下去。你要看着他们楼起,看着他们宴宾客,看着他们楼塌了。”
刮完胡子,我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这是林雪宁还没走的时候给我买的,意大利的手工剪裁,穿在身上笔挺、修身,透着一股精英的贵气。
我系好领带,整理了一下袖口。
最后,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张军绿色的名片。
名片已经有些微微卷边了,上面带着我的体温。
陈默。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正在按照你的话去做。
我已经成了过河的卒子,我已经把自己变成了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
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我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方案,那是华康集团的死亡通知书,也是我向这个黑暗世界宣战的战书。
推开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外面办公区嘈杂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江总出来了!”
“江总早!”
无数道目光投向我。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探究。
秘书阿金小跑着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江总,您……您没事吧?钱董一直在催那个方案……”
我接过咖啡,并没有喝,而是随手放在了旁边一位员工的格位上。
“通知所有高管,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
我的声音平静、有力,穿透了整个办公区。
“另外,通知法务部,准备好海德堡并购案的全套签约文件。通知公关部,联系省里所有的主流媒体,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要搞一个盛大的签约仪式。”
阿金愣住了,显然被我这雷厉风行的气势震慑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去!”
“是!是!”
阿金慌乱地转身跑开。
我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两旁的落地窗外,海州CBD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是一座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墓碑。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我遇到了刘卫国。
这位CFO看起来比我还憔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显然这三天他也没睡好。
“江……江总。”他颤巍巍地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真的要签吗?我昨晚算了一夜,那个现金流……根本撑不住啊。一旦中间哪个环节卡一下,华康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到时候……”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刘总,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吗?”
刘卫国浑身一颤,眼神闪躲。
我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动作轻柔,却让他吓得不敢动弹。
“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把账做平,是你唯一的活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我可以透个底给你。这次不仅是我们在做,顾影的天穹资本也会入局。有她在,资金链断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听到“顾影”两个字,刘卫国眼中的恐惧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侥幸”的光芒。
“顾……顾小姐也入局了?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悲哀的冷笑。
你看,这就是人性。
只要有人陪葬,只要有更大的势力背书,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良知抛到脑后,甚至会为即将到来的分赃而感到兴奋。
“走吧,刘总。进去举手吧。”
我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钱云章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显得红光满面,像是一个即将大寿的老太爷。
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里面闪烁着贪婪而满意的光芒。
他看到了我手里的方案,也看到了我脸上那种决绝的平静。
他知道,那把刀,我已经磨好了。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将那份沉甸甸的方案“砰”的一声扔在会议桌中央。
声音巨大,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董事长,各位董事。”
我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海德堡生物并购实施方案》已经完成。这不仅仅是一次收购,这是华康集团向世界资本市场发出的一声怒吼。”
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豪言壮语,内心却在滴血。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已经引入了国际顶尖投资机构——天穹资本作为战略合作伙伴。他们将为本次并购提供全方位的资金支持。”
听到“天穹资本”,在座的董事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在他们眼里,能傍上顾影这种通天的大腿,那是华康的荣幸。
钱云章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我把顾影拉下水这一手非常满意。
“很好,江远。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带头鼓掌。
掌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热烈,更加疯狂。
我站在掌声的中心,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人,看着他们脸上贪婪的笑容。
我想起了陈默的那副棋盘。
我想起了被我亲手构陷进监狱的周凯。
我想起了带着孩子离我而去的林雪宁。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罪恶的房间里,我是唯一的清醒者,也是最大的罪人。
但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我拿起面前的签字笔,拧开笔盖。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根即将刺入华康心脏的毒针。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被我亲手推倒了。
它将引发一场从海州到欧洲,从实体产业到金融资本的巨大海啸。
而我就站在海啸的中心,等待着被它吞没,或者,驾驭它去撞碎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
“签字吧。”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晕染开来,那是黑色的血。
深渊,正式开启。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