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洲际酒店的水晶宴会厅,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影熔炉。
无数台摄像机的闪光灯在同一频率疯狂闪烁,连成一片惨白的海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我站在舞台中央,那件深蓝色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我的右手正握着一支万宝龙的镀金签字笔,笔尖悬停在那份厚达两百页的并购合同上方。
我对面,是德国海德堡生物科技公司的全权代表,汉斯·穆勒。这个有着典型日耳曼人高大骨架的男人,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笔下即将流出的五十亿资金。
在他的眼里,我大概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或者是东方那个神秘国度里最慷慨的傻瓜。
“江总,请。”
礼仪小姐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托盘里的红色丝绒布上,放着我们将要交换的文本。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鲜花的芬芳,以及一种只有我能闻到的、即将腐烂的铁锈味。
这是华康集团的高光时刻。
大屏幕上,华康集团的股价K线图正在疯狂拉升,那是资本市场对“跨国并购”、“核心技术”、“弯道超车”这些性感词汇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就在我登台的这五分钟里,市值已经暴涨了百分之七。
五十亿的泡沫,吹出了千亿的市值。
我低下头,在那张被称为“卖身契”也不为过的合同上,重重地签下了“江远”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我听来,那声音像极了引线燃烧时的嘶鸣。
“咔嚓!咔嚓!”
快门声如暴雨般落下。
穆勒热情地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有力,但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对着镜头露出了标准而僵硬的微笑。
“合作愉快,江先生。”穆勒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合作愉快。”我微笑着回应,心里却在说:祝你在地狱里花得开心。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第一排正中央,钱云章正满脸红光地鼓掌。他今天特意换了一条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饱餐了一顿的秃鹫。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慈祥和赞许,仿佛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最孝顺的儿子。
但我知道,那眼神的潜台词是:干得好,替死鬼。
我也看到了坐在后排的CFO刘卫国。他没有鼓掌,而是脸色苍白地用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神惊恐地在手机屏幕和我的脸之间游移。
还有那个空着的座位。
那是留给顾影的。
铭牌上写着“天穹资本合伙人”,位置紧挨着钱云章。
它是空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这次并购案最大的幕后推手,作为提供了五个亿过桥资金的“金主”,作为即将入局董事会的关键人物,顾影这种爱出风头、恨不得把“赢家”两个字刻在额头上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缺席这样盛大的签约仪式?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
签约仪式后的冷餐酒会,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来自法国空运的吉拉多生蚝,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鱼子酱,还有那个巨大的、用五千个香槟杯搭成的香槟塔。金色的酒液从最顶端倾泻而下,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我手里端着一杯根本没动过的香槟,在这个名利场中穿梭。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向我敬酒。
“江总,年轻有为啊!”
“江总,这一手漂亮的资本运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江总,以后有什么好项目,可得带着兄弟们喝汤啊!”
银行行长、投资机构的大佬、想要攀附关系的供应商……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扭曲变形,那一一张张张开合合的嘴,仿佛都在说着同一个词:钱。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机械地碰杯,机械地寒暄。我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躯壳,飘浮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这个荒诞的剧场。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群记者的围堵,我借口去洗手间,快步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宴会厅外的一处露台。
夜晚的海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顾影。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我挂断,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
一连三次。
我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关机?
在这个节骨眼上关机?
如果她是单纯的迟到,或者哪怕是出了车祸,我都不会这么恐惧。
但在资本的棋局里,关键时刻的“失联”,往往意味着一件事——
切割。
她在把自己从即将引爆的炸弹旁移开,她在抹除痕迹,她在……逃生。
“江……江总。”
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
刘卫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刚才在台下还要虚弱,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
“出……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说。”我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钱没到账?”
“不,钱到了。”刘卫国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调出一张银行汇款的回单截图,“五个亿,一分不少,两个小时前就进了我们在香港设立的那个过渡账户。”
“既然钱到了,你慌什么?”我皱起眉头。
“可是……可是这笔钱的路径不对啊!”
刘卫国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上面的几个SWIFT代码。
“江总,您看。这笔钱不是从天穹资本的正规账户出来的,它是……它是从这三个地方转了几手才进来的。”
我眯起眼睛,借着露台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那几个代码对应的归属地。
巴拿马。
英属维尔京群岛。
以及……开曼群岛的一个并不知名的信托机构。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对这些地方并不陌生。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为了把华康的钱洗出去,我没少跟这些离岸金融中心打交道。
但是,这不一样。
“这三个账户……在‘黑名单’上。”刘卫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断气了,“我刚才让香港那边的朋友查了一下,这三个路径,是国际反洗钱组织(FATF)重点监控的高风险节点。据说……据说跟之前的一起跨国贩毒洗钱案有关联。”
轰!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原本以为,顾影只是贪婪,她只是想要高额的过桥利息,想要华康的董事席位。
我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过桥资金。
这是“脏钱”。
而且是那种已经被国际刑警盯上的、带着放射性标记的“脏钱”。
她把这笔钱注入华康的账户,不是为了帮我们完成并购,而是为了把华康集团,把我江远,彻底拖进一个无法洗清的泥潭里。
一旦这笔钱进入并购流程,流向德国,那么整个交易链条就会被立刻锁定。到时候,不仅是洗钱罪,甚至可能被扣上“资助恐怖主义”或者“跨国犯罪洗钱通道”的帽子。
这比单纯的贪污受贿,要严重一百倍。
这是足以让整个华康集团被瞬间冻结、让我万劫不复的死局。
“她故意的……”
我喃喃自语,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江总,怎么办啊?”刘卫国抓着我的袖子,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钱要是动了,咱们就全完了!银行那边一旦触发风控,这笔钱就会被冻结,到时候并购款付不出去,那就是违约,要赔双倍!而且……而且监管部门马上就会顺着这笔钱查过来!”
“闭嘴!”
我低喝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顾影这一手太狠了。
如果我们不用这笔钱,并购失败,三十亿的违约金和前期投入打水漂,华康崩盘,我作为负责人,渎职罪跑不了。
如果我们用了这笔钱,那就等于接过了这颗烫手的核弹,一旦引爆,就是粉身碎骨。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怪不得她不来。
她早就坐在救生艇上,看着我们这艘满载着炸药的船,撞向冰山。
“江总?”
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钱云章端着一杯红酒,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身后的宴会厅里,传来乐队演奏的爵士乐,欢快得刺耳。
刘卫国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在地上,连忙转过身去擦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了一副平静的面孔,转过身。
“董事长。”
“怎么躲在这儿吹风?”钱云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脸的褶子里都藏着笑意,“今晚你是主角,怎么能缺席呢?里面的记者都在找你,说是要给你做专访,题目都拟好了——《东方商界的拿破仑》。”
拿破仑?
哼,那是滑铁卢之前的拿破仑吧。
看着这张虚伪至极的老脸,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抓起旁边的香槟酒瓶,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
但他大概还不知道顾影干了什么。
在这场局里,他以为他是那个执棋的人,以为顾影是他的盟友。其实,他也只是顾影的一颗棋子。顾影这是要把我们也一锅端了。
“董事长,我有点累,出来透透气。”我淡淡地说道,“刚才刘总跟我汇报了一下资金到账的情况。”
“哦?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钱云章抿了一口红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顾小姐办事,还是很靠谱的嘛。明天一早,立刻安排转账,把海德堡那边搞定。只要钱出去了,咱们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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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悲哀的嘲弄。
老东西,你以为钱出去了就安全了?钱出去了,才是真正的死期。
但我没有说破。
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也不能告诉钱云章真相。如果他知道那笔钱是“脏”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责任全部推给我,说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引入了非法资金。
这个锅,已经死死地焊在了我的背上。
“好的,董事长。明天一早,我就安排。”
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行,进去吧。今晚不醉不归!”
钱云章举起酒杯,和我手里那杯已经温热的香槟碰了一下。
“丁——”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声音,像极了丧钟。
钱云章转身回到了那片光怪陆离的灯红酒绿之中。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海风越来越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伸手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硬纸片。
陈默的名片。
那是我最后的底牌,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我并没有拿出来。
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默在看着。他在暗处,像一只耐心的狼。他在等我陷入绝境,等我被剥夺得一无所有,等我真正“死”去的那一刻。
只有死透了的人,才没有牵挂。只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才足够锋利。
“刘卫国。”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胖子。
“江……江总?”
“把那笔钱,转出去。”
刘卫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转……转出去?可是那是……”
“我说,转出去!”
我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
“按照原定计划,明天上午九点,全额转给海德堡生物。一分钱都别留。”
“可是那是脏钱啊!一旦查下来……”
“如果不转,明天你就得死。”我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转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哪怕是死,也要拉着海德堡,拉着顾影,拉着整个华康一起死。”
刘卫国被我眼中的疯狂吓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绝望地点了点头。
“去吧。擦干你的脸,进去笑。笑得开心点。”
我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刘卫国行尸走肉般地走了进去。
露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转过身,面对着漆黑的大海。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座灯塔在闪烁,但在我眼里,那光芒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我举起手中的香槟,对着虚空,对着那看不见的命运,轻轻举杯。
“敬深渊。”
我仰起头,将那杯苦涩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我松开手。
昂贵的水晶杯从二十层楼的高空坠落。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粉身碎骨。
我转过身,大步走回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既然注定要毁灭,那就让这场狂欢,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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