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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定时炸弹
    海州洲际酒店的水晶宴会厅,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影熔炉。

    无数台摄像机的闪光灯在同一频率疯狂闪烁,连成一片惨白的海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我站在舞台中央,那件深蓝色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我的右手正握着一支万宝龙的镀金签字笔,笔尖悬停在那份厚达两百页的并购合同上方。

    我对面,是德国海德堡生物科技公司的全权代表,汉斯·穆勒。这个有着典型日耳曼人高大骨架的男人,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笔下即将流出的五十亿资金。

    在他的眼里,我大概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或者是东方那个神秘国度里最慷慨的傻瓜。

    “江总,请。”

    礼仪小姐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托盘里的红色丝绒布上,放着我们将要交换的文本。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鲜花的芬芳,以及一种只有我能闻到的、即将腐烂的铁锈味。

    这是华康集团的高光时刻。

    大屏幕上,华康集团的股价K线图正在疯狂拉升,那是资本市场对“跨国并购”、“核心技术”、“弯道超车”这些性感词汇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就在我登台的这五分钟里,市值已经暴涨了百分之七。

    五十亿的泡沫,吹出了千亿的市值。

    我低下头,在那张被称为“卖身契”也不为过的合同上,重重地签下了“江远”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我听来,那声音像极了引线燃烧时的嘶鸣。

    “咔嚓!咔嚓!”

    快门声如暴雨般落下。

    穆勒热情地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有力,但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对着镜头露出了标准而僵硬的微笑。

    “合作愉快,江先生。”穆勒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合作愉快。”我微笑着回应,心里却在说:祝你在地狱里花得开心。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第一排正中央,钱云章正满脸红光地鼓掌。他今天特意换了一条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饱餐了一顿的秃鹫。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慈祥和赞许,仿佛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最孝顺的儿子。

    但我知道,那眼神的潜台词是:干得好,替死鬼。

    我也看到了坐在后排的CFO刘卫国。他没有鼓掌,而是脸色苍白地用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神惊恐地在手机屏幕和我的脸之间游移。

    还有那个空着的座位。

    那是留给顾影的。

    铭牌上写着“天穹资本合伙人”,位置紧挨着钱云章。

    它是空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这次并购案最大的幕后推手,作为提供了五个亿过桥资金的“金主”,作为即将入局董事会的关键人物,顾影这种爱出风头、恨不得把“赢家”两个字刻在额头上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缺席这样盛大的签约仪式?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

    签约仪式后的冷餐酒会,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来自法国空运的吉拉多生蚝,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鱼子酱,还有那个巨大的、用五千个香槟杯搭成的香槟塔。金色的酒液从最顶端倾泻而下,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我手里端着一杯根本没动过的香槟,在这个名利场中穿梭。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向我敬酒。

    “江总,年轻有为啊!”

    “江总,这一手漂亮的资本运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江总,以后有什么好项目,可得带着兄弟们喝汤啊!”

    银行行长、投资机构的大佬、想要攀附关系的供应商……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扭曲变形,那一一张张张开合合的嘴,仿佛都在说着同一个词:钱。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机械地碰杯,机械地寒暄。我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躯壳,飘浮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这个荒诞的剧场。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群记者的围堵,我借口去洗手间,快步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宴会厅外的一处露台。

    夜晚的海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顾影。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我挂断,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

    一连三次。

    我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关机?

    在这个节骨眼上关机?

    如果她是单纯的迟到,或者哪怕是出了车祸,我都不会这么恐惧。

    但在资本的棋局里,关键时刻的“失联”,往往意味着一件事——

    切割。

    她在把自己从即将引爆的炸弹旁移开,她在抹除痕迹,她在……逃生。

    “江……江总。”

    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

    刘卫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刚才在台下还要虚弱,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

    “出……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说。”我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钱没到账?”

    “不,钱到了。”刘卫国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调出一张银行汇款的回单截图,“五个亿,一分不少,两个小时前就进了我们在香港设立的那个过渡账户。”

    “既然钱到了,你慌什么?”我皱起眉头。

    “可是……可是这笔钱的路径不对啊!”

    刘卫国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上面的几个SWIFT代码。

    “江总,您看。这笔钱不是从天穹资本的正规账户出来的,它是……它是从这三个地方转了几手才进来的。”

    我眯起眼睛,借着露台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那几个代码对应的归属地。

    巴拿马。

    英属维尔京群岛。

    以及……开曼群岛的一个并不知名的信托机构。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对这些地方并不陌生。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为了把华康的钱洗出去,我没少跟这些离岸金融中心打交道。

    但是,这不一样。

    “这三个账户……在‘黑名单’上。”刘卫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断气了,“我刚才让香港那边的朋友查了一下,这三个路径,是国际反洗钱组织(FATF)重点监控的高风险节点。据说……据说跟之前的一起跨国贩毒洗钱案有关联。”

    轰!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原本以为,顾影只是贪婪,她只是想要高额的过桥利息,想要华康的董事席位。

    我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过桥资金。

    这是“脏钱”。

    而且是那种已经被国际刑警盯上的、带着放射性标记的“脏钱”。

    她把这笔钱注入华康的账户,不是为了帮我们完成并购,而是为了把华康集团,把我江远,彻底拖进一个无法洗清的泥潭里。

    一旦这笔钱进入并购流程,流向德国,那么整个交易链条就会被立刻锁定。到时候,不仅是洗钱罪,甚至可能被扣上“资助恐怖主义”或者“跨国犯罪洗钱通道”的帽子。

    这比单纯的贪污受贿,要严重一百倍。

    这是足以让整个华康集团被瞬间冻结、让我万劫不复的死局。

    “她故意的……”

    我喃喃自语,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江总,怎么办啊?”刘卫国抓着我的袖子,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钱要是动了,咱们就全完了!银行那边一旦触发风控,这笔钱就会被冻结,到时候并购款付不出去,那就是违约,要赔双倍!而且……而且监管部门马上就会顺着这笔钱查过来!”

    “闭嘴!”

    我低喝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顾影这一手太狠了。

    如果我们不用这笔钱,并购失败,三十亿的违约金和前期投入打水漂,华康崩盘,我作为负责人,渎职罪跑不了。

    如果我们用了这笔钱,那就等于接过了这颗烫手的核弹,一旦引爆,就是粉身碎骨。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怪不得她不来。

    她早就坐在救生艇上,看着我们这艘满载着炸药的船,撞向冰山。

    “江总?”

    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钱云章端着一杯红酒,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身后的宴会厅里,传来乐队演奏的爵士乐,欢快得刺耳。

    刘卫国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在地上,连忙转过身去擦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了一副平静的面孔,转过身。

    “董事长。”

    “怎么躲在这儿吹风?”钱云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脸的褶子里都藏着笑意,“今晚你是主角,怎么能缺席呢?里面的记者都在找你,说是要给你做专访,题目都拟好了——《东方商界的拿破仑》。”

    拿破仑?

    哼,那是滑铁卢之前的拿破仑吧。

    看着这张虚伪至极的老脸,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抓起旁边的香槟酒瓶,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

    但他大概还不知道顾影干了什么。

    在这场局里,他以为他是那个执棋的人,以为顾影是他的盟友。其实,他也只是顾影的一颗棋子。顾影这是要把我们也一锅端了。

    “董事长,我有点累,出来透透气。”我淡淡地说道,“刚才刘总跟我汇报了一下资金到账的情况。”

    “哦?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钱云章抿了一口红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顾小姐办事,还是很靠谱的嘛。明天一早,立刻安排转账,把海德堡那边搞定。只要钱出去了,咱们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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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悲哀的嘲弄。

    老东西,你以为钱出去了就安全了?钱出去了,才是真正的死期。

    但我没有说破。

    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也不能告诉钱云章真相。如果他知道那笔钱是“脏”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责任全部推给我,说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引入了非法资金。

    这个锅,已经死死地焊在了我的背上。

    “好的,董事长。明天一早,我就安排。”

    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行,进去吧。今晚不醉不归!”

    钱云章举起酒杯,和我手里那杯已经温热的香槟碰了一下。

    “丁——”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声音,像极了丧钟。

    钱云章转身回到了那片光怪陆离的灯红酒绿之中。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海风越来越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伸手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硬纸片。

    陈默的名片。

    那是我最后的底牌,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我并没有拿出来。

    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默在看着。他在暗处,像一只耐心的狼。他在等我陷入绝境,等我被剥夺得一无所有,等我真正“死”去的那一刻。

    只有死透了的人,才没有牵挂。只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才足够锋利。

    “刘卫国。”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胖子。

    “江……江总?”

    “把那笔钱,转出去。”

    刘卫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转……转出去?可是那是……”

    “我说,转出去!”

    我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

    “按照原定计划,明天上午九点,全额转给海德堡生物。一分钱都别留。”

    “可是那是脏钱啊!一旦查下来……”

    “如果不转,明天你就得死。”我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转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哪怕是死,也要拉着海德堡,拉着顾影,拉着整个华康一起死。”

    刘卫国被我眼中的疯狂吓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绝望地点了点头。

    “去吧。擦干你的脸,进去笑。笑得开心点。”

    我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刘卫国行尸走肉般地走了进去。

    露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转过身,面对着漆黑的大海。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座灯塔在闪烁,但在我眼里,那光芒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我举起手中的香槟,对着虚空,对着那看不见的命运,轻轻举杯。

    “敬深渊。”

    我仰起头,将那杯苦涩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我松开手。

    昂贵的水晶杯从二十层楼的高空坠落。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粉身碎骨。

    我转过身,大步走回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既然注定要毁灭,那就让这场狂欢,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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