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望江茶楼时,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要将这座城市彻底淹没一般,倾盆而下。
我浑身湿透,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司机透过后视镜频频打量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似乎担心我会付不起车费,或者弄脏他的座套。
车载广播里,女主播甜美的声音正在播报着足以判我死刑的简讯:
“……据悉,省联合调查组已于今日下午正式进驻华康集团。针对近期股市异常波动及群众举报的财务造假问题,调查组表示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八个字像八颗钉子,一颗颗钉进我的脑壳里。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查账,这是在查命。顾影那个“完美的闭环”已经扣死,钱云章的“丢车保帅”也已经启动,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这个“独断专行”的常务副总。
我必须自救。
在这个体系里,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只要还有人愿意伸手拉我一把,我就还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哪怕不能全身而退,至少不能把牢底坐穿。
我用颤抖的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部备用手机。
屏幕微弱的光亮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我点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悬停了许久——“老领导”。
那是市委书记魏和的私人号码。
当年我还在发改委时,我是魏和最得意的笔杆子,是他口中“最有大局观”的年轻干部。我去国企前,曾专门去向他辞行,他当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江远啊,出去了如果遇到难处,记得回来找我。海州永远是你的娘家。”
娘家。
此刻,这个词听起来是那么温暖,又那么讽刺。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在拉扯着我紧绷的神经。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我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
声音很轻,很警惕,但不是魏和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接电话的是魏和的秘书,张秘书。
“张大秘,是我,江远。”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那么像一只丧家之犬,“魏书记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想向老领导汇报。”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直接的挂断更让人心寒。那是权衡,是切割,是正在构建一道无形的防火墙。
“江远啊,”张秘书的声音变得客气而疏离,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魏书记正在开常委会,讨论的议题……我想你应该能猜到。”
我愣住了。
常委会讨论的议题?那是关于如何处置华康集团危机,如何配合省里调查,甚至是如何把我这个“毒瘤”切除的会议。
“那……书记什么时候开完会?我只需要五分钟,不,三分钟。”我近乎哀求地说道,“张大秘,看在我们以前共事的份上,帮我通报一声。我有重要的情况要说明,我是被冤枉的,这里面有隐情……”
“江远。”
张秘书打断了我。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客气,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
“你是体制内出来的,你应该懂规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规矩。
是的,我懂。当一个人被定性为“麻烦”甚至“雷区”的时候,任何人与他的接触,都会被视为一种政治上的不成熟,甚至是“同流合污”。
“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张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当初你执意要去国企,说是为了理想。现在出了事,就不要把别人拖下水了。”
“把你拖下水?”我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我是他的老部下!我为他写过多少材料,挡过多少枪……”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没有再见,没有安慰。只有冰冷的忙音,宣告着我和那个曾经的权力中心彻底断联。
“娘家”的大门,对我关上了。
我无力地垂下抓着手机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出来。
在这个圈子里,人走茶凉是常态,但当你还没走远,别人就已经把你当成带菌者急着消毒时,那种彻骨的寒意,比什么都伤人。
出租车在拥堵的高架桥上缓慢挪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淌的血河。
我不死心。
我点开通讯录,手指疯狂地滑动着。
三千二百四十五个联系人。
这里面有身价百亿的企业家,有手握实权的厅处级干部,有各路神通广大的掮客,还有无数曾经围在我身边叫“远哥”的兄弟。
我滑过一个个名字。
李副市长——蓝帆并购案他也签了字,现在估计正忙着销毁批示,恨不得我早点死。
银行行长张国栋——昨天还在宴会上给我敬酒,今天就是他第一个抽贷,把我往死里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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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老周——上次聚会还说要靠我提携,现在给他打电话,他大概率会录音然后交上去邀功。
我滑啊滑,越滑越快,越滑越绝望。
指尖下的每一个名字,在此时此刻,都变成了一堵墙,一把刀,或者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我竟然找不到一个人。
一个可以听我说话,一个可以不带利益算计、不带审视目光,仅仅是把我当成“江远”这个人来对待的人。
原来,我这一路走来,建立的所谓人脉大厦,地基全是流沙。
当潮水退去,我才发现自己是赤身裸体站在荒野之中。
“先生,前面封路了,要绕行。”司机不耐烦地回头喊了一声。
“随你。”我木然地回答。
车窗外,巨大的户外广告牌上,依然闪烁着那句可笑的标语:“海州,一座温暖的城市。”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备用电话卡。这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号码了。
那个我在茶楼里拨打过的,显示为空号的号码。
陈默。
那个在东湖疗养院里,跟我下棋、跟我谈论“破局”的神秘军人。
他是骗子吗?是顾影的同伙吗?
理智告诉我,大概率是。
但直觉——那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直觉——却在疯狂地暗示我:再试一次。
也许刚才信号不好?也许是加密线路的特殊性?
我深吸一口气,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再次按下了那个军线号码。
“嘟……嘟……”
我的心脏狂跳。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依然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我不甘心。
挂断,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挂断,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一次,两次,十次。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狭窄的出租车后座上,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号码。
直到手指僵硬,直到泪水模糊了屏幕。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挂断后,我停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自虐。
我明白了。
这不是技术故障,也不是骗局。
这是一种态度。
陈默是存在的,他的权力和能量也是存在的。但他为什么要救现在的江远?
现在的江远,虽然狼狈,但还没死透。我手里还有顾影的录音笔(虽然那是她的陷阱),我脑子里还有无数的秘密,我还想着能不能找老领导求情,能不能通过某种交易脱罪。
只要我还抱有这种“幻想”,我就不仅是废棋,更是累赘。
陈默要的,不是一个会求救的江远。
他要的是一个绝望的、被剥夺了一切、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和毁灭欲望的复仇者。
只有当我真正“死”了一次——社会性死亡,政治性死亡,甚至家庭性死亡——我才有资格成为他手中的那把刀。
他在逼我死。
他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我,等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等着我把所有的软肋都剔除干净。
“呵呵……”
我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干涩,嘶哑,吓了前面的司机一跳。
“先生,你没事吧?”司机透过后视镜,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
“没事。”
我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既然你们都想要我死,既然这个世界连一根稻草都不肯给我。
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师傅,不去原来的地方了。”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报出了那个我最渴望却也最恐惧的地址。
“去云顶山庄。”
那是我的家。
或者说,那是埋葬我前半生最后一丝温情的坟墓。
我知道,那里肯定没有温暖的灯光在等我。等待我的,也许是更锋利的刀,更残酷的审判。
但我必须回去。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自己的窝里。
车子在雨夜中掉头,驶向那片富人区。
我把备用手机的电池扣了下来,连同那张毫无用处的电话卡,一起顺着车窗缝隙扔了出去。
小小的手机卡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瞬间消失不见。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那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江远。
通讯录清空了。
我也清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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