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的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接我走,它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别墅的铁门前,堵死了我所有的去路。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我熟悉的脸——华康集团安保部的老马。以前他见了我总是未语先笑,点头哈腰地帮我开车门,而现在,他的脸上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江总,这么晚了,雨大路滑,董事长不放心您一个人出去。”
老马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董事长说了,明早九点集团有重要的新闻发布会,您是主角,得养足精神。这期间,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休息’吧。”
我站在雨里,看着老马身后那两个彪形大汉,还有腰间鼓囊囊的形状。
我明白了。
这不是关心,这是软禁。
钱云章怕我跑了,怕我这个“完美的替罪羊”在最后时刻失控。他需要我作为一个活生生的靶子,钉死在明天的耻辱柱上。
“好。”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扯出一丝凄厉的笑,“替我谢谢董事长,想得真周到。”
老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升起了车窗。黑色的轿车熄了火,但车灯依旧亮着,两道惨白的光柱死死地打在别墅的大门上,像两根锁链,将这里封锁成了一座孤岛。
我转身,拖着灌铅的双腿,重新走回了那个我刚刚才发誓要离开的“家”。
……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锯子在锯我的骨头。
林雪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的日默瓦行李箱。她已经换下了家居服,脸上戴着墨镜,遮住了红肿的眼睛。
阿姨抱着熟睡的望舒站在一旁,一脸的惊慌失措,却不敢出声。
我们要走了。
不用问,我也知道。刚才门口那一幕,她肯定都看见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这辆黑车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大厦将倾,这是最后的逃生窗口。
如果今晚不走,明天一旦正式立案,作为直系亲属,她和孩子也会被限制出境,甚至被卷入无休止的问询和调查。
我站在玄关,浑身湿透,像个水鬼。
她站在客厅中央,整装待发,像个过客。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空气,而是两个世界。
“非要这么急吗?”我嗓子哑得厉害,“外面雨很大。”
“雨再大,也没有这里危险。”
林雪宁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她侧过头,对阿姨示意了一下,“走吧,车在后门等。”
原来她早就安排好了。从后门走,是为了避开前门老马的监视。那是云顶山庄的消防通道,平时锁着,只有业主有钥匙。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头看我一眼。
风衣的衣角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触碰。
阿姨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望舒……”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再看孩子一眼。
阿姨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忍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面的女主人。
林雪宁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颤抖得厉害:
“江远,你刚才说,那个想当好官、想让家人过好日子的江远已经死了。”
“既然死了,就别让孩子看见尸体。”
“给他留最后一点念想吧。让他以为,他的爸爸只是出远门了,是个英雄,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拉开侧门,寒风夹杂着雨点灌了进来。
“走!”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姨吓了一跳,赶紧抱着孩子冲进了雨幕。
“砰!”
侧门重重关上。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灯光依旧璀璨,照亮了每一寸昂贵的装潢,照亮了墙上那幅价值连城的名画,也照亮了这张餐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面。
面条已经坨了,吸干了汤汁,变得像一团凝固的胶水。那颗原本流心的荷包蛋,现在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油皮,看着让人反胃。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晚餐。
我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以前你说想当大官,是为了让好人不受欺负……”
“后来你说想赚钱,是为了让我和孩子过得好……”
“现在,你官也没了,钱也没了,家也没了……”
林雪宁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我早已麻木的脸上。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团冷冰冰的面条,塞进嘴里。
腥,冷,腻。
但我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
我一边吃,一边流泪。眼泪掉进碗里,混着冷面一起吞下去。
我想起了十年前,我在县教育局加班写材料,林雪宁那是还是市医院的实习医生,她骑着电动车给我送宵夜,也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那时候我们没有钱,租住在三十平米的单间里,但我发誓要给她全世界。
我想起了五年前,我当上发改委副主任,意气风发,在酒桌上喝得胃出血。她一边骂我一边给我煮面,我说:“雪宁,再忍忍,等我上了副厅,咱们就换大房子。”
我想起了半年前,我拿回第一笔几百万的分红,把这张黑卡交给她时,她眼里的担忧。我说:“这是为了孩子,这是游戏规则。”
规则。
去他妈的规则。
我赢了所有的规则,最后输掉了自己。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啪!”
瓷碗碎了。
我看着满桌的碎片,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凄厉,疯狂,像是夜枭的悲鸣。
这栋耗资五千万的别墅,此时此刻,真的变成了一座坟墓。
埋葬着我的野心,我的爱情,我的人性。
而我,是这里唯一的守墓人,也是唯一的陪葬品。
笑够了,哭累了。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
我从湿透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名片。
军绿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陈默。
那个在东湖疗养院跟我下棋的神秘人。那个说要看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布局者。
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我最后的赌注。
之前的无数次拨打,都是空号。
我知道,那是他在逼我。
他在逼我走到这一步——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他在逼我剔除身上所有的软肋,变成一把没有感情、只有锋芒的刀。
现在,我做到了。
或者是,命运帮我做到了。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在空中虚画着。
我现在可以打吗?
也许现在打过去,电话会通。也许陈默会接起电话,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发指的语气说:“恭喜你,江远,你毕业了。”
然后呢?
他会把我捞出去?会给我新的身份?会帮我报复钱云章和顾影?
不。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求救,那我依然是一颗棋子。一颗虽然通过了考验,但依然只能依附于他人、摇尾乞怜的棋子。
陈默需要的不是一个求救者,而是一个复仇者。
置之死地而后生。
“死地”我已经到了,但“后生”不能靠别人施舍,只能靠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
我要让钱云章、赵鹏、顾影,让所有这些以为吃定了我的人,亲眼看着我咽气,亲手把棺材板钉死。
只有让他们确信我已经彻底毁灭,他们才会露出破绽,才会放松警惕。
而那张录音笔里的证据,那些顾影以为天衣无缝的闭环,才是陈默真正需要的“核武器”。
我不能现在交出去。
现在的我,人微言轻,交出去也会被按下来,甚至会成为我“攀咬”的罪证。
我得等。
等到审判降临的那一刻,等到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我把名片死死地攥在手心,用力之大,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我不打了。
我把那张名片,连同我最后的懦弱,一起塞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贴着我还在跳动的心脏。
“陈默……”
我对着空旷的黑暗,轻声说道。
“你不是要看戏吗?”
“那我就演给你看。”
“我会死得彻彻底底,死得轰轰烈烈。我会让这出戏,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噩梦。”
……
这一夜,极其漫长。
我没有开灯,像个幽灵一样,赤着脚在别墅里游荡。
我去了书房,把自己锁在保险柜里的那些所谓的“荣誉证书”、“任职文件”全部拿出来,扔进壁炉里烧了。
火光映照着我惨白的脸。
看着那些代表着我半生奋斗的纸片化为灰烬,我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去了衣帽间,挑出了那套我最昂贵的定制西装。深蓝色的面料,双排扣,那是为了集团上市敲钟准备的战袍。
我把它熨烫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渐渐停歇,看着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
这本该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但对于我来说,这是行刑的日子。
但我不再恐惧。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了。
“叮铃铃——”
早上八点整。
客厅里的座机准时响起。那是内部专线,直接连通集团董办。
我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赵鹏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戏谑和得意的声音:
“江总,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托你的福,很好。”我平静地回答。
“那就好。发布会马上开始了,车已经在门口等你了。”
赵鹏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一刻的快感。
“江远,别怪兄弟不讲情面。今天的稿子有点长,你只需要照着念,把所有的罪都认了。只要你配合,董事会答应,会帮你照顾好……你的家人。”
家人。
他还在拿林雪宁和望舒威胁我。
可惜,他不知道,我的软肋已经不在了。
“放心。”
我对着话筒,露出了一个他看不见的、森冷的笑容。
“我会好好配合的。我会让今天的发布会,精彩得让你们终身难忘。”
挂断电话。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青黑,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焦虑,不再有欲望,也不再有挣扎。
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现在,我就是深渊。
我系好领带,整理好袖口,推开大门。
门外,阳光刺眼。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停在那里,像是一口等待尸体的棺材。
老马站在车门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世界的尸体上。
去吧,江远。
去迎接你的死亡。
也就是,你的新生。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