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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替罪羊的加冕
    清晨九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我脚下的昂贵大理石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

    我一夜未眠,却感觉不到丝毫困倦。

    别墅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像一座陵墓。昨夜林雪宁离开时留下的痕迹,已经被连夜赶来的家政人员清理干净,仿佛她们母子从未在这里生活过。餐桌上那只破碎的碗,地毯上的水渍,玄关的纸箱……所有能证明我曾经拥有过一个家的证据,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这个活着的幽灵,和墙上那台七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电视没有开声音,但直播画面已经切了进来。背景板上,“华康集团——责任与未来”十个大字在无数闪光灯下熠熠生辉,充满了讽刺。

    新闻发布会开始了。

    钱云章坐在正中央,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神情沉痛得像刚刚痛失至亲。他面前的铭牌上,写着“董事长钱云章”。

    他的左手边,是新贵赵鹏。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严肃,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上扬弧度,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他的铭牌,赫然写着“常务副总经理(代)赵鹏”。

    代。一个字,道尽了这场权力交接的迫不及待。

    我拿起遥控器,按下了音量键。

    钱云章那熟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空旷的客厅。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关心华康集团发展的社会各界人士,大家上午好。”

    他一开口,就先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姿态之低,演技之精湛,足以拿下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今天,我怀着无比沉痛和愧疚的心情,坐在这里。”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哽咽,“过去一周,华康集团经历了成立以来最严峻的危机。股价的连续跌停,不仅让广大股民的利益蒙受了巨大损失,更辜负了省委省政府对我们的信任和嘱托。作为董事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在此,我向大家,郑重道歉!”

    又是一躬。

    台下的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快门声像是密集的机枪扫射。

    我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的这场大戏。我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冷眼旁观着这个曾经对我“倚重如山”的老领导,如何将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捅向我这个早已被绑在刑架上的靶子。

    “经过集团董事会的初步自查,我们痛心地发现,此次危机的爆发,并非源于集团的战略方向或经营基本面出现了问题,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这个动作,给了所有记者一个绝佳的特写机会。

    “而是个别高管,辜负了董事会的信任,也辜负了我的个人信任。他利用职务之便,绕开集团的风险控制体系,在重大海外并购项目中独断专行,不仅造成了巨额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更涉嫌与外部不良资本进行利益输送,最终引狼入室,导致了这场灾难性的后果!”

    “个别高管”。

    他甚至没有提我的名字。这正是他权术高明之处。不点名,是为了显得客观公正,把最终的定性权留给司法机关;但每一个字,都在引导舆论,将所有的罪责都聚焦到我一个人身上。

    台下立刻骚动起来。

    “钱董!请问您说的这位高管是谁?”

    “是不是刚刚被免职的常务副总江远先生?”

    “请问他具体涉及了哪些违规操作?金额有多大?”

    钱云章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请理解,在正式的司法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不能透露任何具体的人名和细节。这既是对法律的尊重,也是对当事人的……基本人权保护。”他满脸的仁义道德,“我只能告诉大家,集团董事会已经做出决议,免去该名高管在集团内的一切职务,并已将所有相关材料,移交给了省纪委监委和公安经侦部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华康集团是省属国企,是人民的企业!我们绝不允许任何蛀虫,侵蚀属于人民的资产!我们将会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刮骨疗毒的勇气,全力配合调查,无论涉及到谁,无论他过去有多大的功劳,都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说得真好。

    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了这一切,我几乎都要为他鼓掌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钱云章,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人。那个曾经在办公室里拍着我的肩膀,说“江远啊,华康的未来就靠你了”的老领导,那个在棋盘上暗示我清除异己的老狐狸,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扞卫国有资产的英雄。

    而我,就是他口中那只人人喊打的“蛀虫”。

    接下来,是记者提问环节。一个早就安排好的“托儿”站了起来,将问题抛给了赵鹏。

    “请问赵总,作为新任的代理常务副总,您将如何带领华康集团走出困境,挽回投资者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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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鹏站起身,对着话筒,露出了一个自信而谦逊的微笑。

    “谢谢这位记者朋友的提问。”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首先,危机的核心在于个别管理者的失控,而非集团战略的失败。华康集团的根基依然稳固,我们的核心业务板块依然健康。接下来,我们将立刻启动三项核心工作:第一,全面收缩战线,暂停所有高风险的海外投资项目,聚焦主业;第二,邀请国际顶级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入驻,对集团所有资产进行彻底清查,以公开透明赢得信任;第三,我个人将带头增持公司股票,并承诺未来三年内不减持一股!”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赵鹏,他正在享受属于他的加冕时刻。他终于如愿以偿,踩着我的尸体,坐上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发布会结束后,他会回到我曾经的办公室,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办公桌后,点上一支雪茄,然后给顾影打去一个电话,笑着说:“亲爱的,我们成功了。”

    这场戏,演得真完美。

    有沉痛的悲情主角,有临危受命的英雄,还有一个缺席的、万恶不赦的反派。

    所有的要素都齐全了。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喧嚣的声音瞬间消失,客厅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块巨大的屏幕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照出我苍白而憔悴的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就是我?那个曾经在海州呼风唤雨的江远?那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棋手?

    原来从头到尾,我连棋盘都没摸到。

    我站起身,走进二楼的衣帽间。

    这里挂满了林雪宁给我买的名牌西装,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我略过那些灰暗的颜色,径直走向最里面,取出了那套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

    那是意大利顶级裁缝手工定制的,为了庆祝华康上市敲钟而准备的“战袍”。

    我脱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走进浴室,冲了一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掉灵魂深处的寒意。

    我仔仔细细地刮干净了胡茬,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然后,我穿上了那套崭新的西装,系上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对着镜子,打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镜子里的人,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这身行头,本该出现在港交所的敲钟仪式上,出现在无数财经杂志的封面上。但命运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它最终成了我的寿衣,我的囚服。

    也好。

    就算是走向刑场,也要走得体面一些。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在等。

    等那必然会响起的敲门声。

    我知道,钱云章的发布会只是一个信号,是吹响行刑号角的序曲。当媒体把“江远是罪魁祸首”这个概念传播出去,当舆论的审判尘埃落定,就是现实中的抓捕者登场的时候。

    他们需要这场发布会来铺垫,来确保抓捕我的行动具有“民心所向”的正义性。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也许,华康的股价因为赵鹏的讲话而暂时止跌了。也许,无数不明真相的股民正在网上痛骂我这个“国企硕鼠”。也许,我曾经的那些下属和同僚,正在忙着跟我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

    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已经与我无关。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些尔虞我诈的商战,也不是那些推杯换盏的酒局。

    我看到的是儿子望舒熟睡的脸庞。

    我看到的是林雪宁在厨房里为我煮面的背影。

    我看到的是十年前,那个刚刚考上公务员,站在县政府大楼前,意气风发,对着未来充满幻想的自己。

    “江远啊,你还记得……你最初是谁吗?”

    林雪宁的话,像一根针,又一次扎进我的心里。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未为我亮起过的水晶吊灯。

    “我是谁?”

    我轻声对自己说。

    “我是一个罪人。”

    “我是一个父亲。”

    “我是一个……复仇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下午四点。

    太阳开始西斜,最后一缕余晖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

    我知道,时间快到了。

    他们总是喜欢在黄昏时分行动。那是一个界限模糊的时刻,白昼即将落幕,黑夜尚未降临,最适合带走一个不该属于光明的人。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挺直了腰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像一个等待加冕的国王。

    只不过,我的王冠,是一副冰冷的手铐。我的权杖,是一纸留置通知书。我的王国,是四面高墙。

    咚,咚,咚。

    敲门声,终于响了。

    不轻不重,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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