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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金色的手铐
    “咚,咚,咚。”

    敲门声并不急促,每一次叩击都间隔着固定的秒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不是那种要把门板砸烂的急躁,也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通知”。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雨后潮湿气息的空气。那一瞬间,我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就像一个在悬崖边单手悬挂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松开手,任由自己坠入深渊。

    这是一种放弃了挣扎后的宁静。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这套为了上市敲钟而定制的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领带结是否居中。这是我多年的职业习惯,也是我此刻仅存的体面。

    我迈步走向玄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前半生的墓碑上。

    我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轻轻旋转。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门缓缓滑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他们没有穿制服,而是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这种装束,在体制内有着特殊的含义——他们不是普通的警察,也不是经侦大队,而是来自那个让所有官员闻风丧胆的地方。

    省纪委监委。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国字脸,寸头,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一种长期审视人心的压迫感。他看着我,并没有像警察那样第一时间冲上来控制,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审视标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远?”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是我。”我平静地回答,语气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办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身居高位者在这一刻的丑态——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甚至大小便失禁。像我这样穿戴整齐、甚至还在领口喷了古龙水的“嫌疑人”,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见。

    “我是省纪委监委第四审查调查室的苏正。”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的证件,展开亮在我面前,然后又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的相关规定,因你涉嫌严重职务违法和职务犯罪,经省监委批准,决定对你实行留置。”

    留置。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我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不是拘留,也不是逮捕。这是特殊的、排他的、完全切断与外界联系的“双规”升级版。一旦进去,除非交代清楚,否则永无天日。

    “听明白了吗?”苏正收起文件,冷冷地问道。

    “听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需要我跟你们走,还是要在家里搜查?”

    “搜查组随后就到。”苏正摆了摆手,“你跟我们走。有些问题,需要你到指定地点说明。”

    “好。”

    我没有任何废话,抬脚跨出了门槛。

    身后的那名年轻男子立刻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抓我的胳膊,大概是防备我逃跑或有过激行为。

    苏正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自己走。”

    年轻男子缩回了手。

    我感激地看了苏正一眼。这是一个老猎手对猎物最后的尊重。虽然这份尊重并不能改变我被捕杀的命运,但至少让我在邻居面前,保留了最后一点像人的样子。

    此时正值黄昏。

    雨后的云顶山庄空气清新,路边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远处的几栋别墅里,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电视机的声音。那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我,正在走出人间。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停在台阶下,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看不清里面。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就在经过门口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时,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身姿挺拔,但他那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鬓角处竟然在这个雨夜之后,变成了一片惨淡的雪白。

    一夜白头。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伍子胥过昭关的故事,总觉得是文人的夸张。直到此刻,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自己,我才明白,当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肉体也会随之枯萎。

    那抹刺眼的白,是对我这半生荒唐最讽刺的注解。

    “走吧。”

    苏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我的凝视。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陌生的自己,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拉开。

    我弯腰钻进后排。苏正紧随其后坐在我身边,另一名工作人员坐在我另一侧,将我夹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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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的左手手腕上一凉。

    一副冰冷的手铐,将我的左手腕和车顶上方的扶手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我的手被迫高高举起,像是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又像是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挣扎。

    这就是“金色的手铐”。

    曾经,我被权力和欲望这副无形的金手铐锁住,以为自己掌控了世界;现在,这副有形的钢制手铐,终于给了我最真实的触感。

    它冰冷,坚硬,勒进肉里,切断了我与自由最后的连接。

    “例行公事,忍耐一下。”苏正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歉意。

    “没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那只被吊起来的手,那只曾经签过百亿合同、曾经举起香槟、曾经抚摸过儿子脸庞的手,现在像一块死肉一样悬在半空。

    车子发动了。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平稳地驶出了云顶山庄。

    透过单向透视的车窗,我看着这座我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海州的夜幕正在降临。

    远处的CBD核心区,华康大厦那栋地标性的建筑已经亮起了灯光。那巨大的LED屏幕上,原本滚动播放着我的巨幅照片和集团宣传片,现在已经换成了一片祥和的山水画,下面是一行大字:“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多快的切割速度。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霓虹灯依旧闪烁。立交桥上的车流汇成红色的河流,商场门口聚集着等待约会的年轻人,街边的大排档升腾起热气腾腾的烟火。

    每个人都在忙着生活,忙着爱,忙着恨。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叫江远的人,正在像垃圾一样被运往处理厂。

    我曾经以为我是这座城市的主人,是这里的造梦者。

    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过是这座庞大机器里一颗生锈的螺丝钉。当我不合格了,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拧下来,扔进熔炉里回炉重造,或者直接销毁。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桥下,海州江水滔滔东去,像无数个夜晚一样,吞噬着所有的秘密和罪恶。

    我转过头,不再看那些令我心碎的繁华。

    视线掠过窗外,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在路边的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我看到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军绿色猛士越野车。

    它没有开车灯,静静地停在黑暗中,像是一头伏击猎物的猛兽。

    苏正他们没有注意,或者根本不在意路边的一辆车。

    但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我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

    白色的底,红色的字头,后面是一串黑色的数字。

    那是军牌。

    而且,是那个级别极高、即使在交通管制时也能畅通无阻的序列。

    在车子与它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极力想要看清驾驶室里的人。

    但车窗太黑了,雨刮器还在缓慢地摆动,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隐约感觉到,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两层玻璃,冷冷地注视着我。

    那是审视死人的目光。

    但我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热流,从早已冰冷的心脏里涌了出来。

    是你吗?陈默。

    你来了。

    你就在那里看着,看着我被戴上手铐,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带走,看着我彻底身败名裂。

    你没有出手相救,也没有出现。

    因为这是我们无声的契约。

    你想看到一个彻底毁灭的江远。你想看到我在绝望的熔炉里,烧掉所有的虚荣、幻想和软弱,只剩下最坚硬的骨头。

    现在,你看到了。

    我在心里,对着那个黑暗中的影子,无声地说道:

    “陈默,你看好了。”

    “那个患得患失的江远已经死了。”

    “那个为了保住官位、为了保住财富而委曲求全的江远,死在了昨天晚上的那场雨里。”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囚徒。”

    “你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看着自己被铐在扶手上的左手,看着手铐在路灯下反射出的寒光。

    “现在,我已经死了。”

    “我也把自己送进了这所最森严的监狱,送到了这盘棋局的最核心。”

    “接下来,该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等我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一天,我会把这副手铐,亲手戴在那些人的手上。”

    猛士越野车迅速被甩在了身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雨雾之中。

    商务车加速驶向未知的黑暗。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不再想。

    我听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听着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

    在这个狭窄、封闭、充满压迫感的空间里,在这副冰冷的手铐束缚下,我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我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了。

    既然已经跌到了谷底,那么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向上。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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