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期满的那天,苏正没有来送我。
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法警,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执行逮捕证》,把我从那个虽无自由但尚算干净的软包房里提了出来。
“签字。”
我看着那张纸上“涉嫌贪污、受贿、洗钱”的罪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曾经签发过百亿的资金流向,如今却只能签收自己的命运。
走出纪委大门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到阳光。但迎接我的,是一辆封闭式的囚车,和海州市第一看守所那两扇锈迹斑斑、高达五米的深灰色铁门。
“哐当!”
随着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我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绝望的声音。那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那是人间与地狱的分界线被切断的声音。
“脱!全脱了!别磨蹭!”
在过渡监室的更衣间里,一个满脸横肉的管教拿着警棍,指着我吼道。
这里没有“江总”,没有“江主任”,只有代号。
我赤条条地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着那套极其屈辱的检查动作——张嘴、抬舌、深蹲、扒开臀部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把我的尊严咳出来,摔碎在地上。
“1037,拿着你的东西,滚进去!”
管教扔给我一件印着蓝条纹的黄马甲,还有一个甚至有些发霉的塑料脸盆。
我抱着脸盆,像一头被剃了毛的羊,被推进了那个充满了噩梦的房间——206监室。
门一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汗臭、脚臭、陈旧的尿骚味以及发霉的被褥味,经过高温发酵后形成的固态毒气。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进去!”
身后猛地被人推了一把,我踉跄着跌进了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
昏暗的灯光下,大通铺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光着膀子的,纹着身的,满脸横肉的……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像是一群饿狼在审视一只刚被扔进来的肥兔子。
“哟,来新人了。”
坐在通铺最里面、也就是俗称“龙头”位置的一个光头男人慢悠悠地开了口。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贯穿到嘴角的刀疤,手里正盘着两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核桃。
“新来的,犯什么事儿进来的?”刀疤脸斜眼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住那点可怜的官威。我整理了一下那件不合身的黄马甲,挺直了腰杆:
“我是被冤枉的。我是华康集团的……”
“哈哈哈哈!”
监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那种笑声里充满了嘲弄、鄙夷和幸灾乐祸。
“华康集团?”刀疤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从铺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用满是烟渍的手指戳着我的胸口,“当官的?贪污犯?”
我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毫无征兆地,他猛地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扑通!”
我猝不及防,重重地跪在了水泥地上。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脚已经踩在了我的脸上,把我的头死死地按在充满尿骚味的地板上。
“听好了,大官人。”刀疤脸蹲下身,贴着我的耳朵,声音阴冷,“在外面,你是爷。在这里,贪官连强奸犯都不如。那是吸老百姓血的畜生。”
“在这里,我是天。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今天起,你就睡那个位置。”
他手指指向通铺最靠近厕所的那个角落。那里潮湿、阴暗,旁边就是没有任何遮挡的蹲坑,上面还残留着黄褐色的污渍。
“还有,这个号子的厕所,以后归你刷。刷不干净,你就舔干净。”
我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肮脏的水泥,想要反抗,想要怒吼“我有权见律师”、“我要投诉”,但在那只大脚的碾压下,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引以为傲的口才,我纵横捭阖的手腕,在这里,抵不过拳头和暴力。
晚饭时间到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盒饭,只有一个巨大的铁桶被推进来。里面是飘着几片烂菜叶的清汤,和一筐硬得像石头的发黄馒头。
我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胃里像有火在烧。
我刚伸手想要去拿一个馒头,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打掉了我的手。
“懂不懂规矩?”
刀疤脸咬着一根牙签,冷冷地看着我,“新来的头三天,那是‘杀威饭’。想吃饭?先给爷唱个《征服》。”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我。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我是江远。我是正处级干部。我是身家十亿的商界精英。我怎么能……怎么能为了一个馒头,给这群人渣唱歌?
“我不唱。”我哑着嗓子说。
“有骨气。”刀疤脸竖起大拇指,然后一脚把那个馒头踢到了厕所边的下水道口,沾满了一地的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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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饿着吧。或者,吃那个。”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但我没有想到,饥饿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夜晚。
熄灯号响了,但监室里的长明灯依然亮着。二十多个人挤在那张并不宽敞的通铺上,每人只有侧身的一条缝,这叫“立刀鱼”。
我缩在厕所边的角落里,不敢动弹。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人起来上厕所,尿液飞溅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回响,那股刺鼻的骚臭味直冲脑门。
身边的犯人鼾声如雷,磨牙声、放屁声此起彼伏。
我蜷缩着身体,双手抱膝,透过高墙上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铁窗,看到了一轮惨白的月亮。
那一刻,我终于崩溃了。
不是因为那是顾影卷走的五亿,不是因为钱云章的陷害,甚至不是因为无期徒刑的恐惧。
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在这条残酷的生物链底端,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只是一块会呼吸的肉,一个编号,一个连排泄的尊严都没有的困兽。
“雪宁……望舒……”
我把头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在这个充满了恶臭和呼噜声的夜晚,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江远,终于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趴在泥泞里,为了生存必须学会摇尾乞怜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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