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检举。”
在被拒绝通话后的第三天,我主动按下了软包房墙上的红色按钮。
苏正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那张被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三天里,我像一只被剥了皮的洋葱,把自己的过去一层层剥开,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我最后的秘密。
“想通了?”苏正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录音笔。
“我想通了。”
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坦白从宽’的态度,还有一个……对家人的保障。”
“你可以提,但组织能不能答应,看你的诚意。”苏正公事公办。
“我有钱。”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这是我最后的底牌,是我本来打算留给林雪宁和望舒的“诺亚方舟”。
“在开曼群岛,我有一个离岸账户。那是顾影帮我操作的,里面是海德堡项目中‘过桥资金’的截留部分,还有之前几次运作的‘利润’。”
我咽了一口唾沫,报出了那个数字:“一共五亿人民币,换成了七千万美元。都在那里,一分没动。”
苏正的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江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数额特别巨大。这可是重罪。”
“我知道。”我惨然一笑,“但我把这笔钱全退了。全额退赃,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现?能不能保我一条命?能不能……别去骚扰我的老婆孩子?”
这是我最后的算盘。
既然官场的人脉已经断了,我就只能用金钱来买路。五亿,足够买一个死缓,甚至无期。只要我把这笔钱交出去,我就能证明自己有悔罪表现,国家挽回了损失,就不会对我的家人赶尽杀绝。
这就是交易。哪怕到了这一步,我依然试图用商人的逻辑来和法律做交易。
苏正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铁门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纪委的人,而是两个穿着蓝色警服的经侦警察。领头的一个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雷队长。”苏正介绍道,“他们一直在追查华康集团的资金流向。既然你提到了海外账户,正好,让雷队长帮你核实一下。”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雷队长没有废话,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打开,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银行流水界面。
“江远,你说的账户,是不是这个?”他报出了一串长长的账号代码,尾号是8866。
“是。”我点头,“这是瑞士银行的加密账户,密钥我有,我可以……”
“不用了。”
雷队长冷冷地打断了我,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你自己看。”
屏幕刷新。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在那行令人眼花缭乱的英文界面上,账户余额那一栏,赫然显示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 0.00
“不可能!”
我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看守死死按住。我瞪大了眼睛,像疯了一样吼道:“这不可能!这是顾影亲自带我开的户!密钥只有我有!那是多重加密的!钱呢?钱去哪了?!”
“坐好!”雷队长厉声喝道。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交易记录,摔在我的脸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就在华康集团新闻发布会开始的前一分钟,也就是你被带走的前一天下午,这笔钱被一次性转走了。”
我颤抖着抓起那张纸。
交易时间:15:59:59。
转出金额:$ 70,000,000.00。
接收方:Aurora Trust(极光信托)。
“这是哪里?这是谁的账户?”我语无伦次地问道,“没有我的密钥,她怎么可能转得走?”
雷队长冷笑一声,又抽出一份全英文的合同复印件。
“江远,你自诩精通金融,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全权代持协议’吗?”
他指着合同第十四条那行极小的备注条款:“在紧急状态下,或者账户持有人丧失行动能力时,受托人有权为了‘保护资产安全’,将资产转移至第三方信托机构。”
那是我的签字。
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顾影的私人会所,灯光昏暗,红酒醉人。她把厚厚的一摞文件推给我,娇笑着说:“都是标准文本,为了避税用的,赶紧签了吧,签完了咱们好庆祝。”
我当时只顾着看那个惊人的账户余额,看都没看条款就签了字。
原来,那不仅仅是代持协议。
那是一张“合法抢劫”的授权书。
“顾影……”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女人,她不仅把我当成了替罪羊,还要把我的骨髓都敲碎了吸干!
她在最后一刻,利用我亲手签署的协议,光明正大地卷走了我所有的“买命钱”。
“那个极光信托……”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不能追回来?那是赃款!你们去抓她啊!”
雷队长合上电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极光信托注册在库克群岛,那是全球离岸金融的黑洞,信息绝对保密。而且,顾影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出境了。这笔钱经过了四层洗钱网络,最后进入了这个不可撤销信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残酷地补了一刀:
“根据我们在境外的线人情报,这个信托的受益人名单里,没有你,也没有你的家人。只有一堆看不出关联的空壳公司。”
“完了……”
我瘫软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五亿。
那是我出卖灵魂、背叛良知换来的五亿。
那是我准备用来给妻儿留最后一条活路、用来向法律赎罪的五亿。
现在,它飞了。
飞到了大洋彼岸,变成了顾影手中的香槟和豪宅。
而留给我的,只有赤裸裸的罪名。
苏正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经侦警察还要冷酷一百倍。
“江远,现在的情况你清楚了吗?”
“钱没了,但罪还在。”
他翻开刑法书,逐字逐句地念道:“国家工作人员的财产、支出明显超过合法收入,差额巨大,不能说明来源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涉及贪污、受贿,数额特别巨大且无法退赃的……”
他合上书,盯着我:
“起步就是无期,甚至死刑。”
“如果你能退赃,或许还能争取个死缓。但现在,你拿什么退?”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成了真正的一无所有。
不仅身败名裂,不仅众叛亲离,甚至连做一个“有钱的罪犯”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我背上了巨额贪腐的黑锅,却连一分钱的赃款都拿不出来。
我就是那条被吃干抹净后,扔在砧板上等待剁碎的鱼骨头。
“顾影……”
我趴在小桌板上,指甲深深地抠进皮革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你好狠……你好狠啊!!!”
软包房里回荡着我凄厉的哭嚎声。
那不是悔恨,那是被彻底玩弄、彻底碾压后的崩溃。
在这个资本的血腥屠宰场里,我以为我是拿刀的人。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头待宰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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