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最高检特巡组的那位中年领导——后来我知道他叫王厉,此刻正抱着双臂,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般站在审判台侧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敕令,压得海州中院的审判长连大气都不敢出。
公诉人席位上,那位刚才还要置我于死地的女检察官,此刻正死死盯着手里那份被宋致扔回来的文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但碍于王厉那冰冷的注视,最终选择了沉默。
“审判长,”宋致打破了死寂。他并没有乘胜追击地咆哮,反而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既然特巡组的领导在场,有些话,我觉得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毕竟,再完美的魔术,一旦穿帮了,也就是个笑话。”
他转过身,从那个破旧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了被告席的栏杆上。
“刚才公诉人指控,我的当事人江远,利用极为复杂的金融手段,通过‘极光信托’将12.5亿国有资产转移至海外,并将受益人变更为其子江望舒。这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贪腐闭环。”
宋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智商碾压的轻蔑。
“但是,为了让这个闭环看起来‘天衣无缝’,幕后的编剧似乎用力过猛了。他们不仅伪造了江远的签名,甚至还伪造了他在那个时间点的操作日志。可惜,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基础的东西——服务器的物理时差。”
“反对!”公诉人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尖利,“辩护律师,请不要故弄玄虚!‘极光信托’的电子回单上有着明确的UTC时间戳,这经过了国际公证!”
“没错,时间戳是UTC时间。”宋致点了点头,“请技术人员把U盘里的第三号文件投屏。这是我方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开曼群岛该信托银行底层服务器的原始交互日志——注意,不是前台展示给客户看的电子回单,是底层的Linux系统日志。”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般流下,最后定格在两行被标红的数据上。
宋致拿起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跳动,像是一只嗜血的红眼。
“请大家看第一行。”宋致的声音变得冷冽,“这是资金交割指令执行的时间:服务器日志显示为2024年11月24日,03:40:15(UTC)。”
“再看第二行。”红点下移,“这是我的当事人江远,那份所谓的‘电子签名’和‘生物认证’被写入系统的时间:2024年11月24日,03:45:12(UTC)。”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宋致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在回荡。
“看懂了吗?”
宋致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公诉人,最后狠狠地钉在旁听席上的钱云章和赵鹏脸上。
“在江远的‘电子签名’生效之前的四分五十七秒,那笔高达12.5亿的资金,就已经完成了交割,离开了监管账户!”
“这意味什么?”宋致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这意味着,这是一场‘先上车,后补票’的闹剧!这意味着,真正拥有这笔资金控制权的人,根本不需要江远的授权,就能随意调动这笔巨款!江远的签字,不过是事后为了掩人耳目、为了让他背锅,才匆匆忙忙补上去的一个‘贴图’!”
“轰——”
法庭内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汇聚成了巨大的声浪。
“先转钱后签字?这不就是栽赃吗?”
“我的天,五分钟的时间差,这简直是低级失误啊!”
“什么低级失误?这是人家太傲慢了,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去查底层日志!”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大屏幕上那相差不到五分钟的两行代码,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五分钟。
仅仅是因为这五分钟的疏忽。
赵鹏和顾影,这对精明的搭档,他们在设计陷害我的时候,是多么的从容,又是多么的傲慢。他们掌握着拥有最高权限的“上帝秘钥”,资金在他们手里就像自家的流水。他们大概是觉得,在海州这块地界上,只要结果是对的(钱在我的名下),过程根本没人敢查,也没人查得到。
他们把你当成了一条死狗,觉得给你脖子上套绳索的时候,没必要把绳结打得那么漂亮。
正是这份傲慢,成了他们致命的软肋。
我转过头,看向旁听席。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赵鹏的脸。
那个刚才还翘着二郎腿、满脸嘲弄的华尔街精英,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大屏幕,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在剧烈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金丝眼镜的边框滑落,滴在他昂贵的阿玛尼西装上。
他慌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能拥有“Root权限”提前转账的人,整个华康集团只有两个。一个是顾影,另一个,就是掌控着财务大权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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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他旁边的钱云章,此时就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泥菩萨。
老头子的手紧紧抓着那个保温杯,指节泛白。他没有看屏幕,而是死死地盯着宋致,那眼神如果能杀人,宋致现在已经是一堆碎肉了。但他更恐惧的是站在宋致身后、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特巡组组长王厉。
他知道,这五分钟的时间差,不仅仅是洗清了我的嫌疑,更是把一把带血的尖刀,直接插进了华康集团高层的胸口。
“这……这不可能……”公诉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也许是网络延迟……或者是系统写入的滞后……”
“网络延迟?”宋致冷笑一声,那是对专业知识极度自信的嘲讽,“公诉人,我们谈论的是每秒钟交易量上百亿美元的国际结算系统。五分钟的延迟?那家银行早就该倒闭一万次了!您是在侮辱SWIFT系统,还是在侮辱在座各位的智商?”
“而且,”宋致向前逼近一步,咄咄逼人,“如果我的当事人真的是那个‘主谋’,他为什么要在钱转走之后才去签字?这符合一个‘高智商犯罪者’的逻辑吗?显然不符合。”
“真相只有一个。”
宋致转过身,背对着审判席,面对着旁听席上的媒体长枪短炮,竖起了一根手指。
“我的当事人,江远,根本不是什么贪污犯,也不是什么洗钱高手。在这场涉案三十八亿的惊天大案里,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一个被精密金融机器碾压的签字人偶!真正按下核按钮的人,另有其人!”
“反对!辩护律师在进行有罪推定!”
“反对有效。”审判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他敲法槌的手明显有些无力,“辩护人注意措辞。”
“好,我收回。”宋致耸耸肩,一脸无所谓,“但我申请,鉴于核心证据链存在重大逻辑漏洞,且本案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职务侵占与金融诈骗,我方请求立即中止审理,并将案件移交……更高级别的司法机关进行补充侦查。”
这就是宋致的杀手锏。
他不想在海州中院赢。因为在这里赢了,钱云章还有无数种方法翻盘。他要把案子捅上去,捅到天上去。
审判长下意识地看向王厉。
王厉依然面无表情,但他微微颔首的动作,却像是宣判了这场闹剧的终结。
审判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敲下了法槌。
“咚!”
“鉴于辩方提交了可能影响案件定性的重大新证据,且涉及复杂的技术鉴定。经合议庭评议,本案……延期审理!退回补充侦查!退庭!”
这一声法槌,敲碎了钱云章的如意算盘。
旁听席上一片混乱。记者们冲破了警戒线,试图采访宋致,而特巡组的人员则迅速上前,将重要的卷宗封存带走。
两名法警走过来,准备带我离开。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轻柔了很多,甚至没有像刚才那样粗暴地推搡我。
我站起身,没有看那些疯狂的记者,也没有看激动的宋致。
我转过身,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木栏,看向了不远处的赵鹏。
四目相对。
他眼里的恐惧已经无法掩饰,那是老鼠看到猫、罪犯看到绞架时的本能反应。
我慢慢地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右手的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缓缓地、用力地划过。
一个割喉礼。
赵鹏浑身一颤,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狼狈不堪。
我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冰冷的笑容。
我没有赢。我现在依然戴着手铐,依然背负着嫌疑,依然一无所有。
但我活下来了。
我从那个必死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根带着倒刺的绳索,哪怕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我也爬上来了。
而只要我活着,你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走吧,江远。”
身后的法警低声催促道。
我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镣,向羁押通道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黑暗,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盏灯已经为我亮起。
那是陈默的灯。
那是复仇的灯。
我攥紧了手里那只已经没有信号的卫星电话,像是攥紧了自己的命。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也许是更残酷的交易,也许是更肮脏的泥潭。
但无所谓了。
以前的那个江远,那个讲原则、顾大局、心存善念的江远,已经在刚才的五分钟里彻底死去了。
现在走出去的,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恶鬼,是不需要良心的。
只需要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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