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在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合上的瞬间,被彻底切断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庆功宴,没有鲜花,甚至没有宋致律师的一句寒暄。庭审刚一结束,我就被特巡组的人带离了法院。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地下车库,把我塞进了一辆全黑的依维柯。
车窗贴着特殊的单向透视膜,只能看见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我手上那副锃亮的手铐依然在,只是没人再按着我的头。
车厢里坐着四个人,荷枪实弹,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训服。从海州中院出来,车子一路向北,驶出了市区,拐进了一条并不在导航地图上的林荫道。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处挂着“军事管理区”牌子的院落前。
这里没有高墙电网,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柏树和几栋外墙斑驳的红砖小楼。门口的哨兵看了一眼车牌,甚至没有升杆检查,直接敬礼放行。
我被带进了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小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陈旧木头味的冷冽气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耳鸣,安静得就像是一座精心打理的坟墓。
“进去吧。”
押送我的人在一扇没有任何编号的深褐色木门前停下,打开了手铐,然后退后一步,示意我推门。
我活动了一下被金属勒得淤青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刚刚开始。法庭上的那一幕,不过是把我的脑袋从断头台上取下来,是为了把它放到另一个更隐秘的砧板上。
我推开门。
房间很大,布置得却像是个老干部的会客室。几张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真皮沙发,一张沉重的实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没有任何落款的《苍松图》。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他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拿文件,而是拿着一个分酒器,正在往两个透明的玻璃杯里倒酒。
清冽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悦耳的声响,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像东湖疗养院初见时那样,平静深邃,如同古井无波,却能吞噬一切光亮。
陈默。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真皮沙发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在这个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那是高度白酒,即便隔着半米远,我也能闻到那股凛冽的烧刀子味。
“这里不是看守所,也不是纪委。”陈默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这杯酒,算是给你压惊,也算是给你送行。”
“送行?”我盯着那杯酒,喉咙发干,“送我去哪?监狱,还是黄泉?”
陈默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嘲讽,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送那个‘好干部’江远上路。”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我,“从走出法庭的那一刻起,以前那个讲原则、顾大局、想着哪怕受了委屈也要相信组织的江远,就已经死了。我不和死人谈生意。”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条火线,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我眼泪差点流出来。但这股疼痛感让我感到无比真实,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
“好酒。”我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冷了下来,“陈先生费尽周折,甚至动用了最高检特巡组这把尚方宝剑,把我从必死局里捞出来,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喝这杯酒吧?有什么话,直说吧。”
陈默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你是个聪明人,江远。你应该知道,钱云章为什么要在庭审上置你于死地。”
“为了找个替死鬼,为了平账。”我冷笑,“这还需要问吗?”
“不,你错了。”
陈默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那不是什么法律文书,而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钱云章想杀你,不是因为怕你乱说话,而是因为你挡了‘江东系’的路。”
“江东系?”我皱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钱云章不过是个看门的管家。”陈默指了指图表最顶端那个红色的虚线框,“真正想吃掉华康集团的,是躲在海外的这群饿狼。华康集团手里掌握着全省最重要的生物医药专利和数据,那是国家战略资源。但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块可以拆解变现的肥肉。”
他的手指在图表上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通过海德堡并购案,把华康的流动资金抽干,然后制造债务违约,最后以极低的价格,把核心资产打包卖给这家外资壳公司。而你,江远,你的‘大健康产业’规划,要把华康做成实体巨头,这违背了他们‘掏空’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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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张图,背后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钱云章个人的贪婪,是赵鹏和顾影的阴谋。原来在更高的维度上,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国有资产的精准猎杀。我所谓的理想,在资本的绞肉机面前,不过是一粒碍事的沙子。
“所以,”我抬起头,看着陈默,“你是哪一边的?”
陈默给自己续了一杯酒,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你可以把我理解为‘守夜人’。也可以理解为,我和‘江东系’有着几十年的旧账要算。他们想把国家的血抽干运出去,而我,要把他们的手剁下来。”
“听起来很伟大。”我自嘲地笑了笑,“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身败名裂,背着几十项指控,连自由都是你施舍的。我拿什么去剁他们的手?用我的牙吗?”
“没错,就是用你的牙。”
陈默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他背对着光,整个人仿佛镶嵌在阴影里。
“江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蠢?因为我好骗?”
“不。”陈默转过身,目光如炬,“因为你脏。”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我的脸上。
“体制内的精英我看多了,他们爱惜羽毛,讲究程序,做事留一线。这种人,在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鳄鱼面前,活不过三个回合。”
陈默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你不亦一样了。你经历过权力的巅峰,也跌落过欲望的深渊。你收过黑钱,做过假账,你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你为了活命可以把自己卖给魔鬼。你在泥潭里打过滚,你身上沾满了恶臭,你的心已经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最后的尊严:
“只有像你这样在死人堆里爬过、被欲望吞噬过、现在只剩下恨的人,才能毫无底线地去咬断他们的喉咙。我要的不是一个清官,我要的是一条疯狗,一把染了毒的刀。”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发誓要“造福一方”的江远,此刻面色苍白,胡茬凌乱,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戾气。
陈默说得对。
我脏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手不干净,我的心也不干净。我为了活命,可以跟宋致这种人合作,可以利用法律的漏洞去钻空子。我已经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了和魔鬼博弈的资格。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江东系’在海州的一份外围名单,还有特巡组暂时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调查的灰色线索。我要你成为我的‘影子代理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我会给你提供资金,给你提供情报,甚至给你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你要做的,就是回到那个泥潭里去,用你的方式,把被他们吞掉的钱吐出来,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
“这是交易?”
“这是卖身契。”陈默冷冷地说,“事成之后,如果你还没死,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和你的儿子在国外团聚。如果你死了,或者是反咬一口……”
他没有说完,但他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就像看着潘多拉的魔盒。
我知道,一旦拿起它,我就彻底沦为了陈默手中的工具,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被抛弃的工具。
但我还有选择吗?
我想起了林雪宁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了儿子望舒在睡梦中无知的脸庞,想起了赵鹏在法庭上那副惊恐却又侥幸的嘴脸,想起了钱云章那伪善的“痛心疾首”。
愤怒,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我的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干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只要能复仇。
只要能把那群高高在上的吸血鬼拉下来,陪我一起在烂泥里腐烂。
当狗又如何?
当刀又如何?
我缓缓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冰冷的U盘。指尖触碰金属的瞬间,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但也让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抬起头,迎着陈默审视的目光,举起酒杯。
“成交。”
我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纸上拖拽,“但这把刀,得我自己磨。我想怎么捅,捅哪里,那是我的事。”
陈默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举起酒杯,和我手中的空杯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丧钟的序曲。”
“合作愉快,江远。”他说,“欢迎来到……地狱。”
我看着杯中残存的一滴酒液,映照出我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那不是人脸。
那是恶鬼还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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