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路环岛,黑沙海滩背后的废弃船厂。
湿热的海风夹杂着机油和腐烂海藻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这里没有金光大道赌场区的纸醉金迷,只有生锈的铁皮棚和并在暗处的暴力。
“求求你们……再给我两天……不,一天!我哥会寄钱来的!他真的会寄钱来的!”
陈刚蜷缩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一只手被两个纹着花臂的大汉死死按在砧板上。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肿得像个猪头,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在他头顶,一盏昏黄的吊灯摇摇欲坠。
“阿刚,规矩就是规矩。”领头的债主“崩牙驹”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你也算是老客了,以前借的一百几十万,你哥都替你平了。但这次是三百万,整整三百万。你哥就是个开车的,就算是开运钞车,也得攒几年吧?”
“崩牙驹”叹了口气,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这只手留着也没用,砍下来,刚好给你哥提个醒。”
“不要——!”陈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废弃船厂的大门“轰”的一声被人踹开。
雨夜的狂风灌了进来,吹得吊灯疯狂摇晃。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千军万马,只有一个提着银色铝合金箱子的年轻人。
“这只手,我买了。”
雨衣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崩牙驹”皱了皱眉,示意手下暂停,手中的刀尖指向来人:“朋友,哪条道上的?这小子的债是死债,不懂规矩别乱插手。”
男人没有废话,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年轻人将箱子重重地拍在那个油腻的木桌上,“咔哒”一声打开。
满满一箱粉红色的港币,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连本带利,三百四十万。”雨衣男人声音嘶哑,“钱你可以拿走,人我要带走。”
“崩牙驹”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贪婪的笑脸。他走过去,拿起一沓钞票验了验真伪,又看了看地上屎尿横流的陈刚。
“爽快。人归你。”
雨衣男人并没有看陈刚一眼,而是拿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开了免提,扔到了陈刚面前。
“跟你哥说句话。”
陈刚哆哆嗦嗦地对着手机喊道:“哥……哥救我……有人帮我还了钱……哥……”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才传来一个压抑着极大恐惧和颤抖的声音:“你是谁?”
雨衣男人捡起手机,对着话筒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你弟弟的命,归我。你的命,也归我。”
……
海州,暴雨如注。
那辆挂着海A·牌照的迈巴赫正行驶在沿海公路上。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倾盆而下的雨水。
陈强(阿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的蓝牙耳机里,刚才那通来自澳门的电话已经挂断,但那句“你的命也归我”依旧在他脑海中回荡。
后座上,赵鹏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神情惬意地对着车载电话谈笑风生。
“顾总,放心吧。审计那边已经搞定了,那个替死鬼现在估计在看守所里哭呢……对,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他了,天衣无缝。”
赵鹏的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平时对自己颐指气使的老板。这个男人穿着几十万的手工西装,喝着几万块的红酒,随口就能决定几千人的生死。而自己,就像一条狗,为了那一两根骨头,摇尾乞怜了五年。
就在这时,阿强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刚才那个澳门号码发来的一条彩信。
阿强趁着红灯,偷偷瞥了一眼屏幕。
只这一眼,他的心脏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不是他弟弟的照片,而是一份文件的照片。文件虽然模糊,但上面的抬头清晰可见——《关于处理“蓝帆项目”关键知情人C某的紧急预案》。
C某。。陈强。
照片下面还附带了一行字:“赵总说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场‘意外’车祸的时间,定在今晚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
阿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23:40。
还有两个多小时。
“阿强,怎么不开车?”后座传来赵鹏不满的声音,“发什么呆呢?去南郊别墅,顾总在那等我。”
“是……是,赵总。”阿强赶紧松开刹车,但他的脚在颤抖。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脚踝爬上了他的脊背。他太了解赵鹏了。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精英,心比谁都黑。为了利益,连江远那种级别的合伙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推进火坑,自己一个司机算什么?
一条知道太多秘密的狗,在主人即将上岸的时候,唯一的归宿就是火锅。
“南郊……”阿强喃喃自语。
那里有一段没有监控的沿海山路,路边就是悬崖。如果是雨夜路滑,刹车失灵,冲下悬崖……那就是一场完美的“意外”。
赵鹏还在后座打电话,语气轻蔑:“……那个司机?呵,放心,那就是个傻子。给他两块骨头就感恩戴德的。等这事儿彻底平了,给他一笔安家费让他滚回老家……或者,永远留在这里也不错,海州的风水养人嘛。”
赵鹏这句漫不经心的玩笑话,彻底击碎了阿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的疯狂。
前面就是南郊的必经之路,虎跃大桥。
过了桥,就是没有任何监控的盲区。
阿强的眼神变得凶狠。他想起了弟弟欠下的巨额赌债,想起了那个神秘人替他还清的恩情,更想起了那份即将执行的“死亡预案”。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赵总,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赵总,”阿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前面桥上有交警查酒驾,我们是不是绕一下小路?”
赵鹏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真晦气。行,走小路,别耽误我时间。”
阿强点了点头,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岔路。
那是通往旧船厂的路,也是那个神秘电话指定交易地点。
五分钟后,车子在一个僻静的桥洞下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赵鹏皱眉,刚要发火。
“我要撒尿。”阿强冷冷地扔下这句话,直接推门下车。
“你他妈……”赵鹏骂了一句,但车外的大雨让他不想动弹。
阿强并没有去撒尿。他绕到车尾,从后备箱备胎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着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作为跟了赵鹏五年的贴身司机,他太清楚这位老板的习惯了。每次在车上谈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赵鹏都会屏蔽行车记录仪。但他不知道,阿强在驾驶座下方极其隐蔽的位置,私自装了一个微型录音笔。
每一次关键的通话,每一次和顾影的密谋,甚至每一次在这个移动密室里的分赃,都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阿强原本只是想留着防身,想着万一哪天被辞退了,能讹一笔养老钱。
没想到,这成了他的买命钱。
雨水中,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影从桥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强看着那个人,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颤抖着把那个防水袋递了过去。
“都在里面了。”阿强咬着牙,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还有……他在瑞士银行的那个秘密账户,密码是顾影的生日。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他喝醉了喜欢说梦话。”
雨衣人接过袋子,扔给他一张飞往东南亚的机票和一张银行卡。
“消失吧。永远别回海州。”
阿强接过东西,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里,赵鹏还在低头看着手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社会性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阿强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
特巡组秘密羁押点,凌晨一点。
那台军用加固笔记本电脑上,一个音频文件正在播放。波形图随着声音的起伏而跳动,像是某种诡异的心电图。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扬声器里传来的、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对话声。
那是两个月前,在海州的一家私人会所里录下的。
赵鹏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得意:“顾总,这次咱们玩得是不是有点大?江远毕竟在体制内有些人脉,万一……”
紧接着,是顾影那个标志性的、慵懒而又刻薄的声音。
即使隔着电流声,我也能想象出她摇晃着红酒杯,眼角眉梢挂着不屑的样子。
“江远?”
那是顾影在笑,笑得花枝乱颤,“赵鹏,你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他以为他在利用资本实现理想?不,从他踏进这个局的第一天起,他就只是我们要的一张纸巾。擦完了屁股,嫌脏,当然要冲进下水道里。”
“体制内出来的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清高和天真。稍微给他一点甜头,给他画个‘大健康’的饼,他就敢为了我们去顶雷、去签字。这种人,这时候估计正在牢里哭呢,指望着那个所谓的‘组织’能还他清白。哈哈哈哈……”
录音戛然而止。
陈默按下了暂停键。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阴影里的我。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静止的波形线。
“蠢货。”
“纸巾。”
“冲进下水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精准地按在我最溃烂的伤口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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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到了极点,原来不是咆哮,而是冰封。
我感到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然后瞬间结成了冰渣。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让我无比清醒,无比冷静。
我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皮囊下面,那个名为“江远”的人类已经彻底死透了。
“好笑吗?”陈默问。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一点点地扯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好笑。真的很好笑。”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依然是漆黑的夜,但在我的眼里,这黑暗却是如此亲切。
“陈先生,证据链闭环了吗?”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录音,加上阿强提供的那个海外账户,足够撕开一道口子。”陈默看着我,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但要想彻底钉死他们,还需要最后一根钉子。”
“顾影的信托。”
我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鬼火般的光芒,“阿强给的账户只是冰山一角。我知道顾影的软肋在哪里。那个女人太贪婪,她为了避税,在海外信托架构里做了一个极其愚蠢的手脚。”
我指了指那台电脑:“给我半小时。我会起草一份给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的实名举报信。这一次,我要让她知道,被她看不起的‘蠢货’,是怎么把她的底裤扒下来的。”
陈默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疯狗。”
我坐回电脑前,双手悬在键盘上。
顾影,赵鹏,钱云章。
你们听见了吗?
地狱的大门开了。
那个被你们冲进下水道的蠢货,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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