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没有任何编号的深褐色木门再次被推开时,陈默手里多了一台黑色的军用加固笔记本电脑。
他随手将电脑扔在满是碎玻璃渣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电脑没有品牌标识,外壳由磨砂质感的碳纤维制成,厚重得像块板砖。
“这是你要的‘磨刀石’。”
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特供烟,自己点了一根,并没有递给我,“这里面不是你以前在发改委看到的那些经过层层美化、甚至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官腔的红头文件。也不是你们商学院里教的那些光鲜亮丽的财报。”
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光束中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这是解剖台。特巡组动用了‘天眼’系统和军用级通讯截获手段,把你那几位老朋友扒得连条底裤都不剩。不过,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分析师只能看到数据异常,却看不透人心。”
陈默指了指那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屏幕,眼神玩味:“江远,现在是你证明价值的时候。如果你连这第一刀都不知道往哪捅,那我们就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手将电脑拉到面前。
屏幕上没有常见的Windows界面,而是一个极简的黑色操作台。随着我输入陈默给的一串长达24位的动态密钥,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刷过我的视网膜。
通话记录、即时通讯软件的后台日志、私人账户的流水明细、车辆GPS轨迹、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酒店走廊监控视频……
看着这些东西,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不是商业调查,这是降维打击。在国家机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所谓的隐私权就像一张受潮的厕纸,一捅就破。顾影和赵鹏自以为在资本密室里窃窃私语,殊不知头顶一直悬着一只冷漠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种曾经在无数个熬夜写材料的夜晚练就的极度专注状态。
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第一目标直指赵鹏。
作为华康集团的现任掌门人,赵鹏是整个陷害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性格缺陷最明显的一环。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展示着赵鹏近半年的行动轨迹。
很完美。
甚至可以说,完美得有些假。
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公司,晚上十点离开。除了商务宴请和高尔夫球局,他的生活轨迹单调得像个苦行僧。银行流水也很干净,除了高昂的年薪和合法的理财收益,看不到任何大额不明资金进出。
如果只看这份报告,赵鹏简直就是当代职业经理人的道德楷模。
“这就是你的情报?”我皱了皱眉,抬头看向陈默,“赵鹏是华尔街回来的,他在反调查方面是专家。他知道怎么做账,也知道怎么把脏钱洗得比雪还白。光看这些表面数据,就算查一百年也抓不住他的尾巴。”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弹了弹烟灰,示意我继续。
我咬着牙,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枯燥的数据。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痕迹。赵鹏不是圣人,他是个贪婪的赌徒,一个能在董事会上配合顾影做局吞掉几十亿的人,私生活绝不可能这么干净。
我开始调整筛选逻辑,不再关注资金流向,而是关注时间轴。
我将赵鹏的车辆GPS轨迹和通话记录进行了重叠比对。
很快,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规律浮出了水面。
每隔两周的周五晚上,赵鹏的专车——那辆挂着海A·牌照的迈巴赫,都会消失在海州市南郊的监控盲区大约四个小时。
GPS信号在进入一段没有路灯的沿海公路后就会中断,四个小时后,又会准时出现在市区的某家五星级酒店车库。
而在这四个小时里,赵鹏所有的通讯设备,包括那部加密卫星电话,都会处于静默状态。
“南郊……”
我盯着地图上那片黑色的盲区。那里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只有几座废弃的渔村和一些私人搭建的违章建筑。以赵鹏那种非五星级酒店不住、非依云矿泉水不喝的矫情劲儿,去那种脏乱差的地方干什么?
“他在那里有情妇?还是地下钱庄?”我喃喃自语。
但这还不足以成为突破口。就算抓到他养情妇或者赌博,顶多是道德污点,伤不到他的根本,更别提让他吐出那几十亿的黑金。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的目光在屏幕上游移,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几乎被所有分析师忽略的角落。
那是一份随行人员名单。
在赵鹏那长达数百页的行程表里,有一个名字始终如影随形,就像他的影子一样,存在感极低,却无处不在。
陈强。
赵鹏的专职司机兼贴身保镖,外号“阿强”。
资料显示,这个人三十五岁,退伍军人,跟了赵鹏五年。沉默寡言,背景清白,没有犯罪记录,甚至连违章扣分都很少。他的银行账户里,每个月只有固定的两万块工资入账,干净得像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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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我点开阿强的个人消费记录时,我笑了。
那是一个只有恶鬼看到了鲜血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找到什么了?”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表情的变化,掐灭了烟头。
“猎人总是盯着狐狸,却忘了狐狸脚下还有只不起眼的老鼠。”
我把屏幕转向陈默,指着阿强的一条信用卡账单,“陈强,月薪两万。但他上个月在万象城专柜,买了一块劳力士‘绿水鬼’,售价十二万。付款方式是现金。”
“这说明不了什么。”陈默淡淡地说,“也许是赵鹏赏给他的。当司机的,帮老板干点私活,拿点小费很正常。”
“不,不仅仅是手表。”我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我看过阿强的朋友圈镜像备份。这人是个典型的‘闷骚’。他在朋友圈发的内容全是岁月静好,但他在所有的照片里,都有意无意地露出了他的鞋。”
我放大了一张照片,指着阿强脚上那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运动鞋。
“耐克限量版倒钩,二级市场炒到一万五。这一双,巴黎世家老爹鞋,八千。还有这件T恤,看着像地摊货,其实是Fear of God的高街款,三千多。”
我抬起头,直视陈默的眼睛:“一个退伍军人,性格沉稳,不抽烟不喝酒,却对这种年轻人的潮牌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这意味着什么?”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意味着他极度虚荣,但在赵鹏面前必须压抑这种虚荣。”
“没错。他在赵鹏面前是条听话的狗,但他骨子里渴望被人关注,渴望挥霍。”我冷冷地分析道,“赵鹏那种人,傲慢到了骨子里。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司机在行头上盖过自己。所以,阿强这些钱,绝对不是赵鹏光明正大赏的,而是他通过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赚’来的,或者是……偷来的。”
“更有趣的是,”我重新调出了阿强的家庭关系图谱,“阿强有个弟弟,叫陈刚。三个月前去了澳门。”
我手指敲击键盘,输入“陈刚”的名字,检索范围扩大到特巡组的外围数据库。
几秒钟后,一条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
陈刚,涉嫌非法越境,在澳门威尼斯人赌场有多次大额借贷记录。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线索闭环了。
我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鹏那消失的四个小时,阿强一定在场。作为司机,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赵鹏所有秘密、甚至掌握着赵鹏命门的人。赵鹏自以为用钱喂饱了这条狗,但他不知道,这条狗有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弟弟。”
“你想怎么做?”陈默问。
“阿强这种人,看似忠诚,其实最脆弱。他的忠诚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现在他弟弟在澳门欠了一屁股债,如果这时候有人逼债,你猜他会怎么做?”
我看着陈默,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会铤而走险。他会利用手里的秘密,向赵鹏勒索,或者……出卖赵鹏。”
陈默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想让我帮你把陈刚抓回来?”
“不。”
我摆了摆手,声音变得阴冷无比,“抓回来有什么用?那是警察干的事。我要你的人去澳门,找到陈刚的债主。”
我身体前倾,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别替他还债。把他的债,买下来。”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买债?”
“对,买下债权。连本带利,让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一字一句地说道,“然后,把你手里掌握的那些赵鹏的黑料,挑几样不痛不痒的,通过‘意外’透露给阿强。让他知道,赵鹏这艘船快沉了。”
“一边是弟弟会被剁手的死亡威胁,一边是即将倒台的主子。”我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捏了一下,“在恐惧和贪婪的双重挤压下,阿强这条狗,会为了自保,把赵鹏咬得粉碎。”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靠正义的审判,而是利用人性的弱点,让恶人狗咬狗。
陈默看着我,眼神复杂:“江远,你现在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狠。你知道这样做,那个陈刚可能会死吗?”
“死一个赌鬼,换几十亿国有资产回来,这笔账,很划算。”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心底却有一丝抽痛。
曾几何时,我是那个连看到路边乞丐都会动恻隐之心的江科长。
但现在,为了赢,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无辜者(或者说不那么无辜的人)当成筹码扔上赌桌。
“很好。”
陈默站起身,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对着电话那头下达了指令:
“通知老鬼,让他的人在澳门动一动。目标:陈刚。把他的债单全部收过来。告诉阿强,如果不想让他弟弟变成维多利亚港的一具浮尸,今晚十二点前,我要听到他的声音。”
挂断电话,陈默将一份新的文件扔给我。
“阿强的心理防线交给我的人去突破。现在,你需要准备一下你的‘台词’。”
“什么台词?”
“今晚,你要亲自跟阿强通话。”陈默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是你作为‘影子代理人’的第一战。我要看看,你能不能隔着电话线,把一只惊弓之鸟,变成听话的猎鹰。”
我看着那台黑色的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指令。
这是投名状。
我抓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酒,再次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已经无法麻痹我的神经,反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放心。”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我会让他知道,背叛赵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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