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像一条沉默的游鱼,滑入了海州最高档的别墅区——“御景湾”。
这里曾经是我每天回家的地方,每一块地砖、每一盏路灯我都熟悉无比。甚至门口那个向来对访客严查死守的保安队长,以前见到我的车牌都会隔着老远敬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但今天,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外的阴影里。
“到了。”宋致拉上手刹,并没有熄火,“只有十分钟。这地方现在是敏感区域,不少债权人的眼线都在盯着。”
我推门下车。
虽然我已经换回了那身阿玛尼西装,但穿在一个刚从看守所出来、暴瘦了三十斤的人身上,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丑。裤腰空荡荡的,被那条爱马仕皮带死死勒着,勒得我的胃生疼。
我没有走向大门,而是绕到了侧面的绿化带,那里有一处视线死角,可以看到我那栋编号为A-03的独栋别墅。
那是我的家。或者说,曾经是。
隔着铁艺栅栏,我看到院子里的草坪已经枯黄,那棵我和林雪宁亲手种下的桂花树,因为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萎靡。原本总是擦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像是一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
最刺眼的,是贴在大门正中央的那两条交叉的白色封条。
【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封】
白纸黑字,鲜红的印章。在风吹日晒下,封条的一角已经微微翘起,像是一块还没有完全结痂的伤疤。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找钥匙,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那张刚刚签下的、带着血腥味的“卖身契”。
我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干裂,渗出一丝铁锈味。
原来,所谓的“家破人亡”,并不一定需要熊熊大火或者连天炮火。两张轻飘飘的封条,一纸冰冷的判决,就足够把一个原本温馨的港湾,变成一座生人勿进的坟墓。
“别看了。”
陈默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声音冷得像这深秋的风,“法院查封日期是你进去后的第三天。动作很快,为了保全资产,也为了把你彻底切割。”
“她在哪里?”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沙哑。
“走了。”陈默递给我一个EMS信封,封口已经被拆开了,“这是寄到律所转交给你的。我觉得,你应该这时候看。”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不需要看内容,光是标题那几个黑体字,就足以让我停止呼吸。
《离婚判决书》
不是协议书,是判决书。这意味着,在我失去自由的那段时间里,法院已经缺席审判,解除了我们的婚姻关系。
我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法言法语。
……被告江远涉嫌重大经济犯罪,鉴于其行为严重影响家庭生活及未成年子女成长……判决准予离婚……
……儿子江望舒由原告林雪宁抚养……
……夫妻共同财产已被依法冻结/查封,用于偿还债务……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句情感的宣泄。干净,利落,像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了一块已经坏死的毒瘤。
我看着落款处那个熟悉的签名——林雪宁。
她的字依然那么娟秀,带着一丝书卷气,但此刻每一笔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我的心口。
我不怪她。
真的。
当大厦将倾,任何一个理智的母亲都会选择抱起孩子跳窗逃生,而不是陪着那个点火的疯子一起烧死。她带走了儿子,切断了和我的一切联系,这是对望舒最大的保护。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背着这身骂名,我的存在本身,对她们母子来说就是一种剧毒。
“她带着孩子去了国外。”陈默淡淡地说,“具体的国家和地址,你没必要知道。知道了对她们没好处。”
我默默地将判决书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放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走吧。”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栋别墅一眼。
那里面埋葬了江远的前半生。那个意气风发的官员,那个踌躇满志的企业家,那个温柔的丈夫和父亲,都死在了那两条封条后面。
现在站在陈默面前的,只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
回到车上,我掏出那个刚刚充上电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提醒疯狂跳出。我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曾经称兄道弟的李副市长,那个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有事找大哥”的银行行长,还有那些受过我恩惠的所谓“朋友”。
我试着拨通了李副市长的私人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被拉黑了。
我又拨了那个银行行长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连号都换了。
我一个个试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忙音或者是冰冷的提示音。整个海州的权贵圈,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在我名字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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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是他们的歌舞升平,墙外是我的万劫不复。
这就是现实。当你身居高位时,身边全是笑脸;当你跌落尘埃时,全世界都在忙着和你撇清关系。
直到我翻到通讯录的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个备注为“小舟”的号码。
方舟。那个被我亲手赶走、发配到深山里去的傻徒弟。那个曾经拿着证据劝我自首,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的理想主义者。
犹豫了许久,我点开了他的对话框。
上面只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也就是我刚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
【老师,新闻我看到了。我知道您出来了。活着就好。】
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没有问候,没有指责,甚至没有问我现在在哪里。
但我看着这行字,那颗已经在看守所里冻成冰坨的心,突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眼眶发酸,视线变得模糊。
在这众叛亲离的至暗时刻,唯一还记得我、还愿意叫我一声“老师”的,竟然是被我伤得最深的那个人。
我颤抖着手,想要回复他。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老师现在活得像条狗。
但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我猛地删除了所有文字。
不能回。
绝对不能回。
现在的我,是一个背负着巨额债务、被资本和权力追杀的“恶鬼”。方舟是干净的,他在那座大山里,虽然苦,但是干净。我不能再把他拖进这潭浑水里。
我关掉手机,拔出SIM卡,摇下车窗,将那张小小的卡片扔进了疾驰的车流中。
再见了,小舟。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这天捅个窟窿,把这地洗刷干净,我会再去见你。
但现在,我要去地狱了。
……
帕萨特穿过繁华的市区,钻进了一片拥挤嘈杂的城中村——白石洲。
这里是海州的另一面。握手楼遮天蔽日,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食用油、下水道污水和霉变的潮气。
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前停下。
“顶楼,604。”陈默丢给我一把钥匙,“没有电梯,自己爬上去。”
我提着那个寒酸的塑料袋,踩着布满油污的楼梯,一步步爬上了六楼。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简易的衣柜。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只有一线天光能挤进来。
桌上放着一台二手的黑色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两箱红烧牛肉面,还有一条廉价的红双喜香烟。
“这是你的新战场。”
陈默倚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仿佛怕弄脏了他那双昂贵的皮鞋,“这台电脑经过加密处理,用的是境外代理服务器。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办公。”
“办公?”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那张泛黄的床单上。
“对。”陈默指了指脑子,“你的脑子还在。我要你把华康集团、江东系,以及所有参与这次围猎的势力,全部拆解开。我要知道他们的资金流向、人脉网络、还有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弱点。”
“你只有一个月时间。”陈默看了看表,“一个月后,如果你拿不出有价值的方案,这间房我会收回。到时候,你就真的只能去睡桥洞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是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笃笃声,冷酷而决绝。
铁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楼下是大排档嘈杂的划拳声。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噪音,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世界。
二十平米,两箱泡面,一台电脑。
我走到桌前,撕开一桶泡面,倒入热水。
等待的三分钟里,我点燃了一根红双喜。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比软中华冲得多,但也带劲得多。这廉价的尼古丁迅速麻痹了我的神经,让我的大脑进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运转状态。
我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蓝光,照在我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上。镜子里的我,看起来不像个人,更像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磨着牙齿的老鼠。
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颤抖。
写什么?
写悔过书?写申诉状?还是写遗书?
不。
那些都没用。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眼泪是最廉价的液体,只有血才能洗清血。
我的眼神逐渐聚焦,瞳孔深处燃起两团幽暗的鬼火。
我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复盘。
我要像一个法医解剖尸体一样,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把每一个决策,把每一个敌人的笑脸,把每一笔肮脏的交易,全部切开,摊平,放在显微镜下看个清楚。
我要找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死穴。
啪、啪、啪。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我在文档的第一行,敲下了两个加粗的黑体字:
【复盘】
然后是第二行:
目标一:赵鹏(性格缺陷:极度自负,贪功冒进)
切入点:澳门地下钱庄、阿强(已策反)、海德堡项目财务造假漏洞……
我一边大口吃着半生不熟的泡面,一边疯狂地敲击着键盘。
热汤溅在我的手背上,我感觉不到烫。
从未有过的清醒占据了我的大脑。我不再是那个在名利场中迷失的江远,也不再是那个在看守所里绝望的囚徒。
我是猎人。
我是这在这万丈深渊的谷底,唯一的、带着剧毒的微光。
夜深了。
城中村的喧嚣逐渐平息,只有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键盘声依旧密集如雨,如同密集的枪声,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压满最后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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