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洲的夜,是被无数廉价的霓虹灯管和混杂着地沟油味的蒸汽强行拼凑起来的。
我住的这间出租屋在顶楼,没有任何隔热层。白天像个蒸笼,要把人身上最后的一点水分都榨干;到了晚上,又像个冰窖,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钻,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索着我骨头里的寒意。
桌上那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已经泡了半个小时,面条胀得像发白的死尸,漂浮在凝固的红油上。
我没动筷子,甚至没感觉到饿。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台陈默提供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是我这间二十平米的牢笼里唯一的光源。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血腥的尸检。
尸体,是华康集团刚刚发布的第三季度财报。整整两千四百页,涵盖了六家离岸公司、十三个子公司和那个被吹捧上天的“海德堡大健康产业园”项目。
对于普通股民来说,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营收同比增长40%,净利润翻番,现金流充沛得让人嫉妒。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涂了脂粉的婊子,在向贪婪的资本市场抛着媚眼。
但在我眼里,它们是一堆等着被拆解的烂肉。
“赵鹏,你还是太嫩了。”
我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器。
如果我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江总,或许我会扫一眼摘要就签字。但现在,我是躲在阴沟里的江远。我知道这些报表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我也曾是那个挥舞着指挥棒的魔术师。我知道哪里会藏污纳垢,哪里会用“非经常性损益”来粉饰太平,哪里会用“关联交易”来左手倒右手。
我点燃了一根红双喜,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激得我剧烈咳嗽了几声。但我没有停下手里的鼠标。
这一周,我就像个苦行僧。除了上厕所和接水,我没有离开过这张椅子半步。我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将这两千多页的数据,一行一行地拆碎、重组、比对。
我在找一个幽灵。
一个名为“海德堡”的幽灵。
这个项目是我当初被逼着吞下的毒药,也是赵鹏现在用来讲故事的核心资产。财报上说,位于德国海德堡的生物制药基地已经全面投产,产能利用率高达95%,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高附加值的抗癌靶向药。
数据看起来无懈可击。原材料采购额、物流运输费、甚至是当地的税收单据,都做得天衣无缝。普华永道的审计师哪怕拿着放大镜,恐怕也挑不出毛病。
但我知道,只要是谎言,就一定有破绽。
因为所有的谎言都需要成本去圆。当你圆了一个谎,就会在另一个地方留下缺口。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在Excel表格里建立起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我避开了那些容易造假的财务数据,转而通过公开渠道,搜集德国当地的工业数据作为旁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凌晨三点。
当我也快要被这枯燥的数据海洋淹没时,屏幕上的一个比值,突然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视网膜。
那是“能源消耗成本”一栏。
华康集团披露的报表里,德国工厂的电费支出是六百万欧元。
对于一家普通的工厂来说,这个数字很大。但对于一家号称拥有“全球顶级恒温恒湿发酵车间”和“全自动提纯生产线”的生物制药厂来说,这个数字……太小了。
我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迅速切出另一个窗口,调出了德国巴登-符腾堡州(海德堡所在州)的工业用电平均价格,以及同类型生物制药企业——比如拜耳(Bayer)在当地工厂的能耗标准。
生物制药是典型的高能耗产业。为了维持无菌环境和特定的发酵温度,空调系统和过滤系统必须24小时满负荷运转,哪怕不生产一颗药,电表也会疯狂转动。
我重新计算了一遍。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枪声。
啪。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百分比:58.4%。
如果华康集团声称的“95%产能利用率”是真的,那么按照德国的工业电价和物理学常识,他们的电费支出至少应该是现在的1.7倍。
除非,德国的物理定律对赵鹏法外开恩。
或者,那座所谓的“满负荷工厂”,根本就是空的。
那些轰鸣的机器声,那些忙碌的流水线,很可能只是在检查组去的那几天,开了个“低功耗待机模式”来演戏。而剩下的时间里,那里只有几个保安在看守着一堆冷冰冰的废铁。
“抓到你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财务造假,这是虚构核心资产。在资本市场上,这叫“欺诈发行”,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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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鹏这个蠢货,他把账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忘了给“电费”这个不起眼的配角多加点戏份。又或者,他为了贪污那笔巨额的电费预算,自己在账面上做了手脚,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手里现在握着的,是一枚核弹。
只要这枚核弹引爆,华康集团几百亿的市值就会像沙做的城堡一样,瞬间崩塌。赵鹏、钱云章,还有那些吸着我血肉上位的蛀虫,都会被埋在废墟里。
我颤抖着手,想要把这组数据整理成文档。
但就在手指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恶鬼”,那股刚刚涌上来的狂喜,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我是谁?
我是江远。一个取保候审的犯罪嫌疑人,一个身败名裂的“巨贪”,一个社会性死亡的过街老鼠。
如果这份报告是以我的名义发出去,赵鹏甚至不需要辩解。他只需要哪怕只是轻蔑地笑一声,公关部就会把这描述成“一个绝望罪犯的恶意污蔑”或者“疯狗的乱咬”。
没人会信我。
哪怕我的数据再精准,逻辑再严密。在这个讲究“公信力”的金融圈,脏手递出来的真理,也是脏的。
我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的烟头烧到了肉,那钻心的疼让我保持着清醒。
我有了子弹,但我没有枪。
我需要一把枪。
一把干净的、锋利的、站在阳光下说话有人信的枪。
这把枪,必须具备极其专业的金融素养,能把这枯燥的能耗数据,转化成一篇逻辑闭环、无懈可击的做空报告;这把枪,必须拥有清白的背景,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赵鹏手里;最重要的是,这把枪必须恨他们,恨到骨子里。
我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墙上那张贴了很久的中国地图上。
那是陈默留下的,上面标注了华康集团在全国的业务分布。但在地图的边缘,那个被大别山脉层层包裹的角落,却是我目光的落点。
那里没有信号,没有霓虹灯,只有漫山的贫瘠和一群被时代遗忘的孩子。
还有一个被我亲手赶走的灵魂。
方舟。
那个曾经视我为偶像,后来拿着证据劝我自首,最后被我痛骂“滚得越远越好”的年轻人。
他是清华经管学院的高材生,是天生的金融猎手。他的手是干净的,心是热的。当年我为了不让他卷入蓝帆制药的黑幕,故意羞辱他,动用权力把他流放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支教。
我原本以为,那是对他最好的保护。让他远离这个肮脏的名利场,去过那种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的日子。
但现在,我要亲手打破这份宁静。
我要把他从那座大山里拖出来,重新拽回这个吃人的泥潭。我要让他成为我手里的刀,替我去杀人。
“江远,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我对着空气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掐灭了烟头。
但我没有犹豫。
我拉开抽屉,翻出了那张被我摩挲得发白的方舟的照片,那是他刚入职时拍的证件照,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
我将照片塞进西装内袋,贴着那份带着体温的《离婚判决书》。
随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默留下的那个单线联系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面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帮我订一张票。”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激起了回声,“去安省,大别山。越快越好。”
“找到枪了?”陈默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找到了。”
我看着窗外白石洲那一片片低矮破败的握手楼,看着远处CBD大楼上闪烁的霓虹,那是属于赵鹏和钱云章的辉煌,也是我即将要去摧毁的堡垒。
“但这把枪生锈了。”我缓缓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我得亲自去,把它磨快。”
挂断电话,我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泡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冰冷的红油凝结在舌尖,那是复仇的味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把那个干净的孩子,变成和我一样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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