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洲的夜,是被无数廉价的霓虹灯管和混杂着地沟油味的蒸汽强行拼凑起来的。
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那是南方回南天特有的气息,像是某种死去的植物在墙角慢慢腐烂。
方舟背着那个印着“清华经管”的双肩包,站在门口。他环视着这间不足二十平米、墙皮剥落、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张破木桌的“房间”,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就是你的指挥部?”他问,声音沙哑。
“这是停尸房。”我把那件昂贵的阿玛尼西装随手扔在满是污渍的沙发上,只穿着一件发黄的背心,从床底下拉出一箱早就备好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也是赵鹏的刑场。”
方舟没有说话。他放下包,从里面拿出一台被胶带缠了好几圈的旧ThinkPad。这是他在大山里唯一的电器,用来给孩子们放映外面世界的纪录片。
现在,它将连接上另一个更残酷的世界。
“开始吧。”方舟拉过那把唯一的塑料椅子,坐下,开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那张满是高原红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递给他一瓶劣质矿泉水,自己点燃了一根烟,靠在窗边。窗外,是握手楼之间狭窄的一线天,偶尔有地铁经过的轰鸣声,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赵鹏很聪明,但他傲慢。”
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透了弥漫的烟雾,仿佛看见了那个坐在CBD顶层的仇人,“他做平了现金流,伪造了物流单据,甚至买通了当地的税务官。海德堡项目的财报,从财务逻辑上看,是完美的闭环。”
“任何闭环都有缺口。”方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了我之前整理的那两千多页原始数据,“只要是谎言,就一定违背常识。”
“能耗。”
我弹了弹烟灰,精准地指出了死穴,“生物制药的核心是发酵和提纯。恒温恒湿车间对电力的消耗是刚性的。无论他的财务报表把利润率做得多高,无论他声称引进了多么先进的节能设备,物理学定律不会陪他撒谎。”
“热力学第二定律。”方舟头也不回地接话,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复杂的Excel建模界面,“如果他的产能利用率真的达到了95%,那么根据巴登-符腾堡州的工业能耗标准,以及拜耳、罗氏制药同类工厂的数据……”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狠狠敲下回车键。
“他的电费支出少了整整40%。”方舟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声惊雷,“这40%的能量缺口,除非他是用爱发电,否则,那个工厂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空转。”
“这就够了。”
我掐灭烟头,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曲线,“这就是我们要射进赵鹏心脏的子弹。”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这间出租屋彻底与世隔绝。
我们像两个疯狂的炼金术士,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提炼着足以毁灭百亿帝国的毒药。
方舟展现出了令我恐惧的专业素养。他不再是那个讲“1+1=2”的山村教师,他变回了曾经那个对数字有着变态般敏感度的金融天才。
他用Python爬取了海德堡当地电力公司的公开数据,甚至通过卫星热成像地图,分析了工厂锅炉排放的热量波动。他将枯燥的财务数据转化为一个个精密的数学模型,用最严谨的逻辑,推导出了那个唯一的结论:
华康集团海德堡项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庞氏骗局。
而我,则负责给这份冰冷的数据注入灵魂。
“不要写得像学术论文。”
我站在方舟身后,指着屏幕上那些温吞的词汇,“做空报告不是给教授看的,是给那些贪婪的投机者和恐慌的散户看的。每一个标题都要像匕首,每一段结论都要像判决书。”
“把‘数据存在异常’改成‘肆无忌惮的财务造假’。”
“把‘建议投资者关注风险’改成‘该资产价值归零’。”
我在教他如何把文字变成凶器。这很残忍,但我必须这么做。在资本的丛林里,温文尔雅是墓志铭,只有血淋淋的撕咬才能引来狼群。
方舟起初有些抗拒。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眉头紧锁:“这不符合分析师的职业规范……”
“这里没有分析师,只有复仇者。”我冷冷地打断他,“赵鹏逼死那些小股东的时候,遵守过职业规范吗?顾影洗钱的时候,遵守过法律吗?小舟,对魔鬼讲礼貌,就是对正义的背叛。”
方舟沉默了。
片刻后,他删掉了那些温和的措辞。键盘的敲击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用力,仿佛每一击都要敲碎敌人的骨头。
那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节奏。
在这个只有泡面味和烟草味的空间里,我看着方舟的背影,看着他的脊梁一点点弯曲下去,又一点点挺直。
他的胡茬长了出来,眼窝深陷,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把磨得飞快的刀。
第七天凌晨。
一份长达六十页的英文报告《The Energy Black Hole: The Heidelberg Deception》(能源黑洞:海德堡骗局)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它不仅仅是一份报告,它是一件艺术品。
从宏观的行业背景,到微观的电费单据;从卫星热力图的铁证,到管理层套现的轨迹。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三重核验,每一个逻辑都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这是一枚核弹。
“发给谁?”方舟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变得嘶哑。
“不急。”
我从口袋里掏出陈默给我的那张加密优盘,插进电脑,“我们不能用真名。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背景的真相是没人信的,我们必须给自己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
我打开了Tor浏览器,熟练地登录了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匿名服务器。
“注册一个新账号。”我说。
“叫什么?”方舟问。
我转头看向窗外。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窗外的白石洲沉浸在一片死寂的深蓝之中。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颜色,也是深海里巨鲸吞噬猎物时的颜色。
“深蓝。”
我缓缓吐出这两个字,“Deep Blue Research。”
“深蓝代表着冷静、理智,也代表着深不可测。”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光标在闪烁,“我们要让赵鹏觉得,盯着他的不是两个落魄的穷光蛋,而是一个潜伏在深海里的庞然大物。”
方舟点了点头。他在注册栏里敲下了“Deep Blue”几个字母。
随着回车键的按下,一个即将在未来几天震撼整个亚洲资本市场的幽灵,就在这间满地烟头和泡面盒的出租屋里诞生了。
“最后一步。”
我指了指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声明,“加上一句话:‘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做空一只股票,而是做空一种罪恶。’”
方舟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这一周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对视。
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同样的疯狂,以及同样的决绝。
“江老师。”方舟忽然改了口,不再叫我的名字,“如果输了,我们会坐牢吗?”
“会。”我没有任何隐瞒,“诽谤商业信誉,扰乱金融秩序。再加上我之前的罪名,够把牢底坐穿。”
“那如果赢了呢?”
“赢了?”
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赢了,我们也回不去讲台了。我们的手已经脏了,这辈子都洗不掉。”
方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生满冻疮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就别洗了。脏就脏吧,只要心干净就行。”
说完,他把光标移到了“保存”按钮上。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华康集团大厦里,传来了地基崩裂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我问。
“准备好了。”方舟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那就让蝴蝶扇动翅膀吧。”
我拿起桌上那瓶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举到半空,“为了‘1+1=2’。”
方舟也举起那瓶水,那是我们之间最廉价、却也最昂贵的碰杯。
“为了‘1+1=2’。”
窗外,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暗,照在了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上。
那个名为“深蓝”的幽灵,已经睁开了眼睛,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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