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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跪下的灵魂
    只有五平米的教师宿舍里,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寒风微微晃动,将我和方舟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两只正在角力的野兽。

    方舟没有理我。

    他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靠墙角砖头垫平的木桌前,手里握着红笔,正在批改那厚厚一摞作业本。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堵拒绝沟通的墙。

    “出去。”

    过了很久,他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门在你身后。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没动。

    我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指甲掐进纸里,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小舟,你可以赶我走。”我盯着他那件起球的毛衣,声音沙哑,“但你能不能先看看这个?”

    “看什么?看你的支票?还是看你的股权转让书?”

    方舟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红笔狠狠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站起来,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江远,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跟赵鹏一样,给块骨头就会摇尾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穷困潦倒,看见你就该跪下来谢主隆恩?”

    “我没有……”

    “闭嘴!”

    方舟一步步逼近我,他身上的那股常年积攒的煤烟味和廉价肥皂味扑面而来,却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更让我感到压迫,“当初是你亲口告诉我要敬畏规则,也是你亲手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说我是理想主义的傻子,说我不适合那个圈子。现在呢?你落难了,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傻子能利用了?”

    他指着门口,手指颤抖:“滚。带着你的钱,滚回你的名利场去。这里只有穷教书的,没有你要的杀人刀。”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冰冷,带着怒气。

    我没有擦。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我亲手折断了翅膀的年轻人。他的愤怒是对的,他的仇恨也是对的。如果我是他,我现在应该已经拿扫帚赶人了。

    但我不能走。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我解开了西装的扣子。

    那件价值五万块的阿玛尼高定西装,滑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接着是领带,衬衫。

    深冬的山里,气温只有零度。当我赤裸着上身站在他面前时,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毛孔。

    方舟愣住了。他原本还要继续骂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我的身体。

    那不再是曾经那个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的江总的身体。

    我的肋骨根根分明,像是要刺破干瘪的皮肤。胸口和后背上,布满了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那是看守所里“躲猫猫”留下的纪念。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深褐色的环形伤疤,那是被“金色的手铐”长时间勒紧后坏死脱落的皮肉。

    最狰狞的,是右肩上一块新结痂的烫伤——那是牢头因为我背不出监规,把刚煮沸的开水泼上来的杰作。

    “这就是我的‘名利场’。”

    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耻辱。我把自己像剥洋葱一样剥开,把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曾经的学生看。

    “小舟,我没有钱了。”

    我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是取保候审的嫌疑人,背着三十八亿的债务,名下所有资产被冻结。就连这趟来的路费,都是借的。”

    方舟的目光在我的伤疤和档案袋之间游移,那种坚硬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那个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那是检察院的起诉书复印件,还有我这几天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海德堡项目”能耗数据分析草稿。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方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起初,他翻得很快,带着一种审视骗局的漫不经心。但当他翻到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学模型和能耗对比图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是他的专业领域。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金融直觉。

    我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冰冷,那是猎手嗅到血腥味时的眼神。

    “这不可能……”他低声喃喃自语,手指在那行红色的能耗比值上划过,“产能利用率95%,电费支出却只有同类工厂的60%?如果不考虑偷电,那就是……”

    “那就是那个工厂根本是空的。”

    我接过了他的话,重新捡起地上的衬衫穿上,扣子扣错了一个,我也没管,“赵鹏为了做高利润,虚构了整个生产环节。那几十亿的营收,全是他在离岸公司之间左手倒右手刷出来的流水。”

    方舟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震惊:“这么大的漏洞,审计怎么可能没发现?”

    “因为审计是看着我把钱送出去的。”我自嘲地笑了笑,“而且,签字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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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份起诉书上“江远”两个字,以及后面那一长串令人触目惊心的罪名。贪污、受贿、职务侵占……每一项都是死罪。

    “所以,你是替死鬼。”

    方舟放下了文件,语气里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凉,“你把自己卖了,结果他们还是没打算放过你,要把你吃到连骨头渣都不剩。”

    “对。”

    我走到他面前,没有居高临下,而是缓缓地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我的视线比他低了一截。

    在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师长,也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老总。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满身污泥的乞讨者。

    我在乞讨他的灵魂。

    “小舟。”我仰视着他,眼眶发酸,“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我把你赶走,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脏了,我不想让你也跟着变脏。但我没想到,保护你的代价,是毁了你的前程。”

    方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现在是个死人。社会性死亡,法律意义上也快了。”

    我指了指桌上那堆数据,“但我手里有这把刀。这把刀能捅破赵鹏的谎言,能让那帮喝人血的混蛋付出代价。可是,我这双手脏了,脏手递出去的刀,没人会信。”

    “我需要一双干净的手。”

    我看着方舟那双生满冻疮、却依旧指节分明的手,“一双能在黑板上写‘1+1=2’的手,一双还没忘记什么叫‘诚信’的手。”

    “你是想看着我烂在泥里,让赵鹏和钱云章继续拿着骗来的几百亿去花天酒地,嘲笑这世上没有报应?”

    “还是愿意暂时放下你的粉笔,做那把手术刀,跟我一起把这个脓包挑破?”

    我说完了。

    房间里只剩下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方舟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大山,看着黑板上那个还没擦掉的“诚信”,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造假证据。

    他在挣扎。

    我知道他在挣扎什么。

    走出这扇门,他就再也不是那个纯粹的山村教师了。他要重新跳回那个他厌恶的大染缸,去面对尔虞我诈,去面对刀光剑影。

    甚至,他可能会像我一样,万劫不复。

    过了许久,方舟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角,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黑色双肩包。那是他当年离开海州时背的包,上面还印着“清华经管”的字样。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拉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烂了的《证券分析》,还有那半盒没抽完的粉笔。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要撞破胸膛。

    “别误会。”

    方舟背上包,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依然很冷,但那种冷,不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那个黑暗的世界。

    “我跟你走,不是为了救你。”

    他走到桌前,将那份起诉书重重地拍进档案袋里,“江远,你犯的错,你自己背。就算把赵鹏扳倒了,你也洗不白。”

    “我知道。”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跟你走,是因为黑板上的字。”

    方舟指了指那个大大的“诚信”,“我不能教着孩子们做诚实的人,自己却看着外面一群骗子在吸血而装作看不见。”

    “这世上总得有人去斩妖除魔。”

    他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吹得他那头乱发飞舞。

    在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但他身上多了一层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壳。

    “走吧,老师。”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去杀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缓慢地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蹲伏而酸痛无比。但我却觉得,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直立了起来。

    我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地披在身上,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山路崎岖,夜色如墨。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就这样在黑暗中汇合,向着那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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