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康集团将在这个十年,重新定义生物制药的未来……”
新加坡,金沙酒店宴会厅。
赵鹏的声音通过顶级的杜比音响系统,在空旷的会场上空回荡。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那张巨大的PPT,上面是一条令人血脉偾张的增长曲线。
他很投入。
不得不承认,赵鹏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他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次眼神的扫视,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他正在努力构建一个梦,一个价值千亿的梦。
但台下的反应,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那一百多双眼睛,全部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手机屏幕,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疑惑和嘲弄的表情,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得赵鹏浑身难受。
直播画面里,赵鹏的语速开始不自觉地加快,声音也微微有些发颤。他试图用更高的音量来唤回观众的注意力,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慌反应。
“……特别是我们在德国海德堡的生产基地,采用了全球最先进的生物发酵技术,这不仅大幅降低了成本,更将……”
“赵先生!”
一声清脆而锐利的女声,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赵鹏的演讲。
赵鹏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目光投向第一排。
那个一直举着手的女记者林恩,终于站了起来。她没有拿麦克风,但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彭博社的林恩。”
林恩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是那份“深蓝报告”的封面,“就在五分钟前,一份署名为‘深蓝研究’的做空报告发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邮箱里。”
赵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做空报告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准,而且是在这种全球直播的场合。
“这……这不可能……”赵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维持风度,“这一定又是某些恶意做空机构的无稽之谈。华康集团的财务状况……”
“赵先生,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林恩根本没有给他打太极的机会,她步步紧逼,言辞像子弹一样射出,“报告指出,华康集团海德堡工厂去年的实际用电量,仅为同规模工厂的60%。而根据您的财报,该工厂产能利用率却高达95%。请问,您是如何违背热力学定律,用60%的能源,生产出95%的产品的?”
“这……”
赵鹏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是别的指控,他可以扯宏观经济,可以扯技术壁垒,甚至可以扯商业机密。但能耗数据,是物理学铁律。就像你不能宣称你的车不烧油还能跑一千公里一样。
“我们的……我们的节能技术……”赵鹏开始结巴,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您所谓的‘节能技术’,是否包括在夜间关闭所有发酵罐,只留几盏景观灯?”
林恩冷笑一声,手指在平板上划过,“根据深蓝报告提供的卫星热力成像图,海德堡工厂在过去六个月的夜间热辐射值,几乎和周围的荒地一样低。而在您的财报里,这六个月工厂可是‘三班倒’满负荷运转。”
轰——
台下原本压抑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喧哗的浪潮。
无数个镜头对准了赵鹏那张苍白的脸。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像是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他最后的伪装。
直播画面里,赵鹏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那些刺眼的闪光灯。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
“切断!把信号切断!”
我从赵鹏慌乱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内心独白。他看向后台,疯狂地向导播使眼色。
但已经晚了。
在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每一部手机都是一个直播台。哪怕官方信号切断了,台下那一百多个正在拍摄的手机,也会把他的丑态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这是污蔑!这是造谣!”
赵鹏终于失态了。他抓着讲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那份报告是伪造的!数据是假的!我要起诉你们!保安!保安在哪里?!”
看着屏幕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精英,此刻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一样歇斯底里,我没有笑。
我只是默默地拿起身边的半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赵鹏,你输了。”
我对着屏幕低声说道,“当你开始解释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当你开始喊保安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看股价。”
身后的方舟突然开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切出了实时的行情软件。
屏幕上,那条原本平稳的K线图,像是突然断了线的风筝,笔直地坠落下去。
“开盘五分钟,下跌8%。”方舟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冷酷得像是在宣读死亡通知书,“交易量放大十倍。机构在不计成本地出逃。”
“这才哪到哪。”
我冷冷地看着那条绿色的死亡曲线,“恐慌是会传染的。现在的下跌只是因为数据造假,等他们反应过来这背后意味着什么,真正的踩踏才会开始。”
就在这时,直播画面突然变成了一片雪花。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信号中断”的字样。
显然,主办方或者华康集团的公关团队终于反应过来了,强行拔掉了网线。
但那有什么用呢?
那只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深深地种进了每一个投资者的心里。
“该下一步了。”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光有数据还不够。赵鹏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要给他加把火。”
“什么火?”方舟问。
“信任危机。”
我走到窗前,看着白石洲拥挤嘈杂的街道。那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而在几千公里外的新加坡,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正在因为我们的一个回车键而崩塌。
“钱云章是个多疑的老狐狸。”
我转过身,看着方舟,“你说,如果他看到这份报告里的数据,精准到了小数点后两位,甚至连他都不太清楚的某些细节都在上面。他会怎么想?”
方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会觉得有内鬼。”
“没错。”
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赵鹏在外面挨打,回家还要被怀疑。这种腹背受敌的滋味,会让他发疯的。而一个发疯的敌人,就会犯更多的错。”
“我们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我指了指那台已经黑屏的电脑,“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现在,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看着他们互相撕咬。”
……
与此同时,新加坡金沙酒店后台休息室。
“啪!”
一只昂贵的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鹏瘫坐在沙发上,领带被扯松了,原本精致的发型此刻凌乱不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查!给我查!”
他冲着身边的助理咆哮,口沫横飞,“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深蓝研究是谁?那个女记者是谁指使的?!”
助理吓得瑟瑟发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颤声说道:“赵总……那个女记者是彭博社的资深记者,出了名的难搞。至于深蓝研究……技术部查了,IP地址在开曼群岛,是个跳板,根本追踪不到人。”
“废物!都是废物!”
赵鹏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狠狠地砸向墙壁。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个特殊的铃声,是董事长钱云章的专线。
赵鹏的手哆嗦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跳动的号码,就像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不想接,但他不敢不接。
深吸一口气,赵鹏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董事长……”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卑微而讨好。
“赵总,演讲很精彩啊。”
电话那头,钱云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越是这样,赵鹏越觉得脊背发凉。
“董事长,您听我解释!那是造谣!是恶意做空!我已经安排公关团队发声明了,那个报告全是假的……”
“假的?”
钱云章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赵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别的数据我不懂,但那个电费单据的格式,还有那个签字的笔迹……那是真的吧?”
赵鹏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海德堡那边的事,是你全权负责的。”钱云章的声音陡然变冷,“那么隐秘的数据,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嗯?”
“董事长,我……我绝对没有泄密!我对集团忠心耿耿啊!”赵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忠心?”
钱云章冷笑一声,“那这份报告是怎么出来的?难道是鬼写的?赵鹏,你最好给我查清楚。如果让我发现是你为了给自己留后路,在背后搞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某种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那你应该知道后果。”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鹏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沙发上。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完了。
外有做空机构的围剿,内有董事长的猜忌。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捕鼠夹。
“到底是谁……”
赵鹏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捅我刀子?数据那么精准……难道是……”
一个名字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江远。
那个已经被他踩进泥里、身败名裂的江远。
“不……不可能……”赵鹏猛地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他已经完了。他现在只是个负债累累的丧家之犬,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怎么可能拿到这么核心的数据?”
但是,那份报告的风格,那种直击要害的狠辣,那种不留余地的决绝……
真的很像那个男人。
赵鹏抬起头,看向化妆镜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面容扭曲、眼神惊恐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商业精英”的影子?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慢慢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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