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华康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但即便如此,里面传出的咆哮声依然像闷雷一样,震得门外的秘书瑟瑟发抖。
“啪!”
一只昂贵的骨瓷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洒在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
赵鹏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他那身在新加坡峰会上还光鲜亮丽的深蓝色西装,此刻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卸去旅途的疲惫和惊恐。
“解释?你让我怎么解释?!”
钱云章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赵鹏。这位在官场和商场沉浮半生的老狐狸,此刻肩膀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抓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深蓝报告”,狠狠地甩在赵鹏的脸上。
纸张飞舞,锋利的边缘划过赵鹏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赵鹏没敢躲,任由那些印着他罪证的纸张像雪花一样落满全身。
“标普、穆迪,连夜把你列入负面观察名单!今早一开盘,工行、建行的行长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问我们的授信还能不能续!”
钱云章指着赵鹏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只要有一家银行抽贷,我们的资金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三百亿的债务,你拿命去填吗?!”
“董事长,这……这就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
赵鹏试图辩解,声音沙哑,“那个深蓝研究就是个空壳公司,那个女记者肯定是被收买了!我们只要发个公告,再找几家权威媒体洗一洗……”
“洗?你拿什么洗?拿这60%的电费单去洗吗?!”
钱云章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赵鹏,你以为我是老糊涂了吗?这份报告我看过了,不仅看过,我还找了以前在发改委的老部下核实过。”
他走到赵鹏面前,压低了声音,那种阴冷的语气比咆哮更让人恐惧:“里面的数据,太准了。不仅电费是对的,就连海德堡工厂那几个隐藏账户的流水号,都只有最后一位打了码。这种级别的数据,除了你这个经手人,还有谁知道?”
赵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董事长,您……您是在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吗?”
钱云章死死盯着赵鹏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个叛徒,“海德堡项目是你一手操办的,所有的账目都在你那个加密硬盘里。现在这些数据泄露得这么干净,不是你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还能是谁?”
“冤枉啊!董事长!”
赵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一刻,什么华尔街精英的尊严,什么上市公司老总的体面,在生存的恐惧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和集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搞垮了集团,我也得去坐牢啊!”
赵鹏抓着钱云章的裤脚,声泪俱下,“肯定是内鬼!一定是以前江远留下的人!财务部那个刘卫国,还有以前跟过江远的那几个……”
听到“江远”这两个字,钱云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江远。
但是,江远现在是什么处境?身败名裂,负债累累,连家都被抄了,正在等着法院的最终判决。那样一个丧家之犬,怎么可能有能力策划这么精密、这么狠辣的金融狙击?
而且,那份报告的专业程度,那种对国际金融规则的熟稔运用,绝不是江远那个“土八路”出身的官员能写出来的。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华尔街回来的赵鹏,为了做空自己公司套利,或者为了给自己留把柄要挟董事会,嫌疑反而更大。
“最好不是你。”
钱云章一脚踢开赵鹏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冷漠,“从今天开始,我会让安保部全面接管公司的网络和数据中心。你的所有权限,暂时冻结。”
“董事长!”赵鹏惊恐地抬起头。
“还有,”钱云章没有理会他的哀求,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按下了桌上的通话键,“叫安保部的王部长进来。”
“既然你说有内鬼,那就查。把你那个海德堡项目的每一个经手人,上到副总,下到保洁,全部给我过一遍筛子。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
此时此刻,白石洲的出租屋里。
我正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凳子上,吃着一碗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华康集团内部OA系统的登录界面。当然,我没有权限进去,但这并不妨碍我想象里面正在发生的混乱。
“他们在查内鬼。”
方舟坐在床边,看着手里平板上跳动的新闻资讯——《华康集团宣布启动内部合规自查,多名高管被停职配合调查》。
“这是必然的。”
我喝了一口面汤,热气腾腾的,让这个阴冷的房间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钱云章这种人,这辈子最信不过的就是身边人。他能在官场爬到那个位置,靠的就是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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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离间计’很管用。”
方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现在多了一丝深沉的谋算,“赵鹏现在被架空了,为了自证清白,他会像疯狗一样去咬别人。而被他咬的人,为了自保,又会反过来揭他的短。”
“这就叫狗咬狗。”
我放下泡面桶,擦了擦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只要他们开始互相猜忌,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那下一步呢?”方舟问,“光靠猜忌还不够,华康的现金流还能撑一段时间。”
“那就再给他们加把火。”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斑驳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在赵鹏和钱云章的照片下面,我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而在最底层的角落里,贴着一张不起眼的照片。那是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人。
“老张。”
我指着那张照片,“他是华康集团前身——‘海州制药厂’的老职工代表,也是当初被赵鹏为了做报表而非法剥离的那批‘不良资产’的受害者之一。”
“我记得这事。”方舟回忆道,“当年赵鹏嫌这些老厂负担重,又是退休金又是医疗费,直接把他们打包甩给了一个皮包公司,导致几百个老工人的社保断缴,生活无着。”
“没错。”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初我在位的时候,为了顾全大局,压下了他们的上访。现在看来,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混蛋的事。”
“现在,我要把这笔债还给他们,也还给赵鹏。”
我转过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我这两天准备好的东西:一套廉价的西装,一副平光眼镜,还有一个公文包。
“你要去见他?”方舟有些担心,“你现在的身份……”
“我现在是谁?”
我拿起那副平光眼镜戴上,对着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眼神却异常锐利。
“我是正义律师的助理,我是维权斗士。”
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只要我不说我是江远,谁会相信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江总,会沦落成这副模样?”
……
下午三点,海州市老城区,一家名叫“聚缘”的老茶馆。
这里是退休工人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旱烟的味道,嘈杂的麻将声和聊天声此起彼伏。
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严重的保温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就是老张。
我提着公文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是张大爷吗?”我压低声音问道,“我是之前联系您的,宋律师的助理,小江。”
老张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那个宋律师呢?怎么没来?”
“宋律在忙别的案子,但他对您这个事儿特别上心,特意让我先把材料送过来。”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不是什么法律文书,而是一份精心设计的“维权攻略”。
“这是什么?”老张眯着眼睛翻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是证据。”
我指着其中几页复印件,“这是当年赵鹏签字剥离资产的原始合同,还有那个皮包公司和华康集团的资金往来记录。有了这些,你们就不再是无理取闹,而是有理有据的债主。”
老张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真的?真的能要回我们的养老钱?”
“不仅能要回养老钱。”
我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还能让那些欺负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但是,光有证据还不够。”
我从包里又拿出几张纸,上面印着一些二维码和联系方式,“现在华康集团出了大事,那些大老板们正忙着灭火。这时候,正是你们发声的最好时机。”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这些材料,叫上老伙计们,去华康大楼下面。”
我指着纸上的流程图,“不要闹事,不要堵路。就站在那里,拉这几条横幅。”
老张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几行标语:
“华尔街精英吸血,老工人没饭吃!”
“赵鹏,还我们的养老钱!”
“请问海德堡的电费,是用老工人的血汗交的吗?”
这几句标语,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赵鹏现在的软肋上——“精英傲慢”、“为富不仁”、“财务造假”。
“这……这能行吗?”老张有些犹豫,“以前我们也去过,每次都被保安打回来……”
“这次不一样。”
我拿出手机,指了指上面的几个直播平台图标,“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专门关注民生的大网红,明天他们会准时到场直播。在几百万观众面前,借赵鹏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让保安动手。”
“只要你们站在那里,就是胜利。”
老张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些材料。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小江啊,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也没钱付律师费……”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利用他们当枪使?
或许都有。
但我看着老张那双充满期盼和感激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楚。那是我在名利场里迷失太久之后,重新感受到的一点点人性的温度。
“因为……”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廉价的西装,“因为我也曾是一个混蛋。我想赎罪。”
说完,我没有给老张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华康大厦。那是赵鹏的城堡,也是他的牢笼。
明天,那里将会上演一场好戏。
一场由“鸡蛋”撞碎“高墙”的好戏。
而在玻璃幕墙后的赵鹏,此刻正忙着抓内鬼,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正从这些他最看不起的“蝼蚁”脚下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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