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的深秋,雨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上午八点五十,我坐在华康集团总部大楼对面的星巴克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美式咖啡,鼻梁上架着那副用来伪装的平光眼镜,手里翻着一张当天的《海州日报》。
报纸的财经版面上,还在连篇累牍地分析昨天“深蓝报告”引发的股市震荡。而在我视线穿过落地窗投向的那条街道上,一场更为具象的风暴正在酝酿。
马路对面,那栋高耸入云的华康大厦就像一只披着蓝色鳞甲的巨兽,傲慢地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暗的天空,显得冰冷而坚硬。
那里曾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坟墓。而今天,我要在那面看似无坚不摧的墙上,砸出第一道裂痕。
九点整。
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停在了大厦前的广场边缘。车门拉开,张德发(老张)带着二十多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穿着写满冤屈的白背心,也没有拉起那些用床单缝制的、字迹歪扭的横幅。相反,他们穿得很整齐,哪怕衣服有些旧,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
那是《深蓝报告》。
这一幕显得极其诡异。在CBD这种精英穿梭、节奏飞快的地方,一群像刚从农田里走出来的老人,却拿着一份全英文图表的金融做空报告,肃穆地站在那里。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立刻吸引了周围行人的目光。
“来了。”
我轻声自语,目光扫向广场的另一侧。
几个举着自拍杆、架着补光灯的年轻人迅速围了上去。那是我安排好的“气氛组”——海州本地的几个民生博主和网红。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于这种“弱势群体对抗资本巨头”的戏码,有着天然的嗜血本能。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华康集团楼下!听说今天有大事发生,大家点点关注,不迷路!”
直播开始了。
老张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有些紧张,手在发抖,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不可攀的大楼,似乎想起了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夜晚,想起了被骗走的养老钱。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扬声器,按下了开关。
“我是原海州制药二厂的职工代表,张德发。我们不闹事,不堵路,我们今天来,是帮赵鹏赵总经理,读一读这份国外的报告!”
沙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紧接着,二十多个老人齐声开始朗读。
“根据深蓝报告第三页……海德堡工厂……能耗数据造假……实际产能不足60%……”
他们不懂什么叫EBITDA,也不懂什么叫现金流折现。他们读得很慢,甚至有些字还读错了音。但这恰恰是最具杀伤力的地方。
一群被时代抛弃的老人,用最质朴的声音,在朗读着这个城市最顶层精英的罪证。
这种荒诞的对比,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每一个路过的西装革履的人脸上。
……
此时此刻,华康大厦38层,总裁办公室。
赵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脸色铁青地俯瞰着脚下的这一幕。
虽然听不清下面在喊什么,但他能看到那些刺眼的直播设备,能看到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人群。更让他感到羞辱的是,那些蝼蚁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跪地磕头,而是挺直了腰杆,手里拿着那份让他夜不能寐的报告!
这简直是对他智商和尊严的双重践踏。
“保安部是干什么吃的?!”
赵鹏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安保总监咆哮,“我花几百万养你们,就是为了让人在公司门口开读书会吗?!把他们赶走!立刻!马上!”
安保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面露难色:“赵总,那边有好多搞直播的网红,要是动起手来,舆论恐怕……”
“舆论?现在的舆论还不够烂吗?!”
赵鹏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昨晚钱云章的电话让他几乎崩溃,现在的他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他断裂。
“那个深蓝报告本来就是造谣!这群老不死的一定是被人指使来搞乱的!把他们赶走,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传到投资人耳朵里!出了事我负责!”
赵鹏的傲慢,在这一刻压倒了理智。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用权力和金钱解决问题,却忘了,现在的他,正站在悬崖边上。
“是,我这就去办。”安保总监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
楼下,广场。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两队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墨镜的保安从大厦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防暴盾牌和橡胶棍。他们像是一道黑色的铁幕,迅速向那些单薄的老人逼近。
“干什么!我们要干什么!”
几个网红兴奋地大叫起来,镜头几乎怼到了保安的脸上,“家人们快看!华康集团要打人了!这是要暴力清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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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退。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比他高出一头的壮汉,继续念着手中的报告:“……虚增利润……十二点五亿……”
“别念了!赶紧滚!”
为首的保安队长冲过来,一把夺过老张手里的大喇叭,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塑料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现场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这是违法的!我们要报警!”一个网红大声喊道。
“报你妈的警!这是私人领地!”保安队长显然平时嚣张惯了,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有几百万双眼睛正在屏幕后盯着他。
推搡开始了。
那些身强力壮的保安,开始粗暴地推搡着老人们。老人们互相搀扶着,像狂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我坐在咖啡馆里,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一幕,是我策划的。我知道这很残酷,我在利用老张他们的苦难,去博取舆论的同情。但我别无选择。对付赵鹏这种披着文明外衣的野兽,只有撕下他的伪装,让他露出獠牙,才能让他被千夫所指。
“推!”
我看着那个保安队长,嘴唇微动。
仿佛听到了我的指令,或者是失去了耐心,保安队长在混乱中,猛地推了一把挡在前面的老张。
“滚一边去!老不死的!”
这一下力道很大。
老张毕竟六十多岁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面倒去。
“砰!”
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花坛的大理石边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张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他怀里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掉漆的保温杯滚落在一旁,里面的热水流了出来,混着雨水,冒着白气。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后脑勺流了下来,染红了湿漉漉的地面。
“打人了!!!”
一声尖锐的喊叫划破了长空。
现场瞬间炸锅了。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老张,对准了那摊血迹,也对准了那个愣在原地的保安队长。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如洪水般爆发:
“畜生!连老人都打!”
“这就是上市公司的素质?”
“什么深蓝报告?原来他们是心虚了!”
“华康集团,杀人偿命!”
“这一推,把华康的良心推没了!”
愤怒,是互联网上传播最快的情绪。
短短几分钟内,#华康保安殴打维权老人#、#血染的保温杯#等词条,以坐火箭般的速度冲上了热搜榜首。
原本还在讨论财务造假的理智派网民,瞬间被这种直观的暴力画面点燃了怒火。这不再是复杂的金融问题,这是赤裸裸的恃强凌弱,是人性底线的践踏。
……
咖啡馆里,我轻轻地放下了咖啡杯。
杯底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窗外乱成一锅粥的现场。警车的声音已经在远处响起,闪烁的红蓝警灯正在刺破雨幕。老张已经被抬上了随后赶来的救护车,那个保安队长被愤怒的人群围在中间,像个过街老鼠。
而在38层的落地窗前,那个渺小的身影似乎正在疯狂地打电话。
赵鹏,你完了。
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几个没文化的老工人?你以为你可以像以前一样,用钱摆平一切?
错了。
你面对的是坚硬的现实,是名为“正义”的流量反噬。
这群老人,就像是那些脆弱的鸡蛋。而你引以为傲的华康大厦,就是那面坚不可摧的高墙。
世人常说,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
但今天,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当鸡蛋足够多,当它们带着必死的决心撞向高墙时,留下的血迹,足以让那面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变得肮脏不堪,令人作呕。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方舟的电话。
“看到了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血。
“看到了。”方舟的声音有些颤抖,“老张……他没事吧?”
“只是皮外伤,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去医院等着了。”我顿了顿,压下心头那股不适感,“但他流的每一滴血,都要算在赵鹏的账上。”
“现在的舆论已经失控了。”方舟看着后台的数据,“除了做空机构,现在连官媒都下场了。‘人民视点’刚刚发了一篇微评:《不能让暴戾成为企业的通行证》。”
“很好。”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件廉价的西装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此刻,我觉得它比那些定制的高定更有力量。
“赵鹏现在肯定在忙着公关,忙着找替罪羊。”
我看着对面大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仿佛能透过雨幕,看到赵鹏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他以为这是最坏的结果?”
我冷笑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
“不,这只是开胃菜。”
“方舟,准备好那个红色的优盘。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那我们就再倒一桶油。”
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我走进雨中,没有打伞。
身后的华康大厦在一片喧嚣和谩骂声中,依然矗立着。但正如那面被老张的血染红的广场一样,它的根基,已经开始腐烂了。
玻璃幕墙再硬,也挡不住人心的崩塌。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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