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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休了林氏
    林氏不敢置信的撑着身看着谢玉恒,她看清了自己儿子眼中那看她厌恶的眼神,忽然心如刀绞。她喃喃道:“即便母亲真的做错了什么……也始终是你的母亲……”谢玉恒大吼出来:“我宁愿你不是我的母亲!”林氏呆呆看着谢玉恒,看着自己这个从前一向不需要她操心的儿子,忽然变成这样颓废和陌生的样子。又听谢玉恒沙哑的声音:“当初你那样对含漪,那样逼含漪,你现在高兴了么,我们都变成了这个样子,你高兴了么……”说着谢玉......季含漪这话出口,自己都愣了一瞬——原是想说“腰还酸”,可话到嘴边,竟成了“我今夜不想”。声音软而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柳絮,飘在帐内微温的空气里,连她自己听了都觉陌生。不是委屈,不是抗拒,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疲惫,浮在表皮之下,浅浅一层,却沉得让人挪不开眼。沈肆的手停在她腰侧,指尖未收,也未退,只是静静悬着,像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弓。他没说话,只垂眸凝着她,帐外烛火隔着纱帐映进来,在他眼底晃出一点极淡的、琥珀色的光。那光不灼人,却烫得季含漪心口一缩。她下意识想躲,可后背已抵上他胸膛,退无可退。沈肆的体温熨帖着她单薄的寝衣,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绸一下一下撞在她肩胛骨上,笃定,不容置疑。“腰还酸?”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与松香,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季含漪喉头微动,没应声,只把脸往里偏了偏,鬓角蹭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她本以为他会笑,或者干脆压上来,用他惯常的法子——不讲道理,只讲结果。可他没有。他只是将手从她腰上缓缓撤开,转而覆上她小腹,掌心温厚,力道轻缓,一下一下,顺着她呼吸的节奏揉按着。“前两日让太医署送来的膏药,容春可给你敷了?”季含漪怔住,睫毛轻轻一颤。她没敷。那青瓷小罐搁在妆匣最底层,她瞧见了,却没打开。不是忘了,是……不想碰。仿佛一沾上,就真承认自己娇弱得需人时时惦记、处处照拂,连身子都成了他指间随意拨弄的物件。“没。”她声音更轻了,几乎被帐内寂静吞没。沈肆的手顿了顿,随即又动起来,力道略重了些:“明日我让陈太医来一趟。”“不必。”她终于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烛光昏昧,可她看得清他眼底的专注,没有试探,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推拒的关切。“我歇两日就好。”沈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季含漪觉得自己的眼睫都要被他目光烫卷了。他忽然抬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下眼睑,那里有极淡的一抹青影,是今日在珍翠楼强撑着笑意时,悄悄洇开的倦意。“你今日在马车上,看我看了七次。”他嗓音沉下去,像浸过温水的墨,“第一次是我说要带你去吃樱桃肉,第三次是你点头说喜欢玉簪,第五次……是我挑你下巴的时候。”季含漪呼吸一滞。“第七次,”他指尖停在她唇角,微微用力,逼她微张开一点唇,“是我问你喜不喜欢——你摇头,说‘太多了’。”她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耳膜。原来他数着。一五一十,毫厘不差。不是漫不经心的哄慰,是字字句句,都刻进了心里。“含漪。”他唤她名字,尾音拖得极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道无声的敕令,“你心里若有什么,便说出来。我不怕你说,只怕你憋着。”帐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夜风掀动的细微沙响。季含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压迫,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度,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耐心,像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暗流汹涌,裹着不容她轻易抽身的引力。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只是累”,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呼吸发紧。她忽然想起谢锦在平南侯府门口踮脚张望的样子,想起林氏失魂落魄跌坐回椅中的模样,想起谢玉恒站在门边,失神喃喃“她好歹也是有好教养的女子”时,那眼神里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钝痛。她不是不恨。恨谢家当年步步紧逼,恨林氏刻薄寡恩,恨谢玉恒的优柔寡断与事后的粉饰太平。可恨意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旧伤,却割不断缠绕其上的藤蔓——那藤蔓是三年晨昏相对的烟火气,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里塞进的第一枚平安符,是他病中她彻夜未眠熬的参汤,是……他亲手替她绾发时,指尖无意擦过她耳垂的微痒。这些细碎的暖,早已混进血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拔出来,便是剜肉剔骨。“沈肆……”她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你有没有想过,我留在你身边,其实……也没那么干净?”沈肆眸色倏然一沉,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近乎喑哑:“干净?”他笑了下,那笑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甸甸的了然:“季含漪,你既敢在我面前哭,在我怀里软,在我榻上喘息,便早该明白——我眼里,从没有干净或肮脏这一说。”“我只要你这个人。”他顿了顿,手掌缓缓抚过她后颈,指腹摩挲着那截纤细的骨节:“至于旁的……谢家的账,是谢家欠你的。我的账,”他低头,鼻尖几乎抵上她额角,气息温热,“只认你一笔。”季含漪眼眶猛地一热,一股酸胀直冲鼻腔。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心底那点摇摆的灰烬,知道她面上强撑的平静底下,是怎样一片狼藉的焦土。他不点破,不追问,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一寸寸,将她从那片焦土里挖出来,再以血肉为壤,重新栽种。“你……”她喉头哽咽,话不成句,“你就不怕我哪天,突然又回去了?”沈肆的手指停在她后颈,力道微重,像一道无声的印记:“那你试试看。”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散的倦意,可那平淡之下,是千钧之力的山岳,是风雨不动的城池。他给她试的自由,却也给了她无法回头的决绝——若她真敢转身,他不会追,只会亲手斩断所有让她生出妄念的枝蔓。这并非威胁,而是他沈肆给季含漪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底线。季含漪闭上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洇进他胸前的寝衣里,留下一小片微凉的湿痕。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他后背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沈肆没再动,只一下一下,用掌心熨帖着她单薄的脊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终于肯卸下所有利爪的猫。帐内烛火轻轻一跳,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温柔流淌。良久,季含漪闷闷的声音才从他颈窝里透出来:“……樱桃肉,明日还吃吗?”沈肆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震得她耳膜微痒。他抬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眷恋地停顿片刻:“吃。不过,得等你腰不酸了。”季含漪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悄悄松开了他后背的衣料,改为环住他精悍的腰身。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来的、笨拙的确认。窗外,更深露重,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极轻一声叮咚,悠远,清越,像一声迟来的叩门。翌日清晨,季含漪醒来时,沈肆已不在榻上。枕畔尚有余温,窗棂外透进清亮晨光,映得帐上绣的并蒂莲纹路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枕下压着一方素白帕子,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半枝含苞的玉兰,花蕊处,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她心头一跳,忙掀开帕子——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素笺。展开,是沈肆遒劲有力的字迹,墨色淋漓,未干:【玉簪已取,三式备于案头。另,崔二姑娘所求之画,已呈御前。帝览之,赞“气韵清绝,得宋人遗意”。特赐云锦一匹,玉珏一对,着内侍即刻送至沈府。——沈肆 字】季含漪指尖抚过那“气韵清绝”四字,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原来他记得她说崔朝云“少些韵气”,竟真将她的画呈了上去,还得了这般盛赞。那云锦玉珏,是赏她的,更是赏沈肆的。帝王心术,向来如此——画是季含漪画的,可递上去的人,是沈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晨风裹挟着湿润草木气扑面而来,院中几株晚樱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容春捧着新焙的茶进来,笑着福身:“夫人,沈侯吩咐,您今儿不必去前院请安,只管在院中散散心。昨儿送来的云锦,颜色极衬您,奴婢已铺在东次间的炕上了。”季含漪点点头,目光掠过窗下青石阶。那里,昨日沈肆扶她下车时,靴底无意碾碎了一瓣落樱,深红汁液染在青石上,像一滴未干的血。她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眼前。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沁脾,可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是樱桃肉的余味?还是……别的什么?午后,谢锦果然来了。不是递帖子,是直接候在沈府二门内。守门嬷嬷不敢怠慢,飞快禀了进去。季含漪正在东次间看那匹云锦,月白色底子,上面以金线暗绣百蝶穿花,蝶翅薄如蝉翼,随着光线流转,竟似振翅欲飞。她指尖划过冰凉丝滑的锦面,听见容春来报,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她等着。”容春微怔,随即垂首:“是。”谢锦在二门内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她身上那件新制的桃红褙子显得格外单薄。她攥着手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流露丝毫怨怼——沈府的门槛太高,高到她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她只能挺直脊背,一遍遍告诉自己:沈侯夫人不过是仗着几分体面,她谢锦是平南侯府正经的嫡小姐,是谢家的脸面!她必须忍!直到申时末,一个穿葱绿比甲的年轻丫鬟才姗姗来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笑意:“谢姑娘久候。夫人刚得了宫里赏的云锦,正忙着理呢,让您稍候片刻。”谢锦挤出笑容:“不妨事,不妨事。”那丫鬟却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裙裾带起一阵微风,吹得谢锦鬓边一缕发丝凌乱地拂过脸颊。她抬手去拨,指尖冰凉。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丫鬟才再次出现,这次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紫檀食盒的婆子:“夫人说,谢姑娘既是贵客,总不能空等。特命奴婢送来几样点心,都是宫里新贡的玫瑰酥、茯苓糕,还有沈侯爷昨儿特意叮嘱留下的樱桃肉。”谢锦看着那食盒上熟悉的沈府徽记,脸色霎时白了。樱桃肉?沈侯爷特意叮嘱?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强笑着接过食盒,指尖触到食盒温热的边沿,那热度却一丝也暖不到她心底。“夫人还说,”那丫鬟声音清脆,字字清晰,“谢姑娘若真有要紧事,不如先回去细细思量思量。沈府的门,向来不为无事之人而开。”谢锦手一抖,食盒差点脱手。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出口。她看见那丫鬟转身离去的背影,腰肢轻盈,步履从容,像踩着云端。而她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脚下是冰冷坚硬的青砖,每一块砖缝里,都渗着无声的羞辱。她抱着食盒,一步一步走出沈府二门。身后,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一声巨响,仿佛一道铁闸,彻底隔绝了她所有的妄想。回到谢家,谢锦将食盒狠狠摔在桌上,玫瑰酥滚落一地,洁白的糕体沾了尘,像她碎了一地的体面。林氏闻声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女儿惨白如纸的脸,心猛地一沉。“如何?”她声音干涩。谢锦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母亲……沈侯夫人,她……她根本没见我!她让人送来点心,还……还特意提了樱桃肉!”林氏身形晃了晃,扶住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樱桃肉——那是沈肆对季含漪的私宠,是谢家永远够不到的云端。如今,这云端的甜香,竟被当作施舍的残羹,当面泼在谢锦脸上。“她这是……在打我们的脸啊……”林氏喃喃,声音嘶哑如裂帛。谢锦抓起地上一块茯苓糕,狠狠攥在手里,雪白的糕点瞬间扭曲变形,乳白色的碎屑簌簌落下:“她凭什么?!一个弃妇,一个妾室,她凭什么?!”她猛地抬头,眼底是淬了毒的火焰:“母亲!我们不能再等了!得去找大长公主!沈侯夫人是大长公主的义女,只有大长公主能压得住她!只要大长公主一句话,季含漪立刻就得滚出沈府!”林氏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大长公主……她……她早已不见外客了……”谢锦却不管不顾,一把抓住林氏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她皮肉里:“不见?那就跪!我陪您一起跪!跪到大长公主见为止!母亲,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拖下去,谢家就真的完了!”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墨色吞没。风刮过庭院,卷起满地凋零的樱瓣,打着旋儿,扑向紧闭的、朱漆剥落的大门。而沈府东次间内,季含漪正倚着软塌,就着窗外渐浓的夕照,慢慢拆开沈肆留下的另一封密信。信纸极薄,字迹却是力透纸背:【谢锦已至,未入二门。其所携密信,已由玄甲卫截获。信中提及“李眀柔腹中子嗣”,“路元镇抚司账目”,“谢玉恒通州赈粮亏空”。三桩皆实,亦皆可为刃。——沈肆】季含漪指尖抚过“皆可为刃”四字,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正巧落在她眉梢。她轻轻呵出一口气,雾气氤氲,模糊了纸上墨痕,却模糊不了那字字如刀锋的寒意。她将信凑近烛火,火苗温柔地舔舐纸角,橘红的光晕里,墨字一点点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终随一缕青烟,消散于暮色深处。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已苦涩,可她尝着,却觉得舌尖泛起一丝极淡、极清冽的甜。像樱桃肉初入口时,那一点猝不及防的、令人心颤的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