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88章 被扣宫中
    再过了两日,这两日本平平静静,但今日一大早,宫里忽然来了太后的懿旨,邀请季含漪进宫。这事沈老太太都不知晓,但太后的懿旨,不能不去,且宫里还来了轿子等着,就是等着必须要接到人。季含漪只能好好的收拾整齐。走前沈老夫人低声道:“许是太后找你说话解闷,可能还有其他命妇在,宫内还有皇后在,你不必担心。”季含漪轻轻点头上了轿子。这次进宫与上次进宫见皇后有些不同了,身边不能带丫头,季含漪坐在轿子内,还是......屋内炭火噼啪轻响,银霜炭烧得极旺,暖意融融裹着沉水香的气息,在雕花窗棂垂下的素青帷帐间缓缓浮动。陈氏与崔氏一前一后退去,白氏却未动,只垂眸立在沈老夫人榻前半步之遥,指尖轻轻搭在紫檀小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一截被雪压弯又未折的梅枝——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分量。沈老夫人斜倚在绣金云鹤引枕上,目光如温水浸过的琉璃珠,既清且沉,缓缓扫过白氏,又落回季含漪脸上。她未再提复哥儿,也未续方才那句“抱了孩子就能怀上”的话,只伸手,用枯瘦却筋骨分明的手指,将季含漪袖口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轻轻抚平。“你今日见了谢家那位路夫人?”老太太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进人耳里,像檐角铜铃被风撞响,余音悬在半空。季含漪垂眸,颔首:“是。她递了信来,措辞失当,我怕惹是非,便应了白嫂嫂的意,见了一面。”“哦?”沈老夫人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说你什么?”季含漪抬眼,迎着老太太的目光,坦然道:“说我是妾室,说侯爷为我偏私查案,还说……路元清正,反倒是侯爷借题发挥,挟私报复。”屋内静了一瞬。炭火爆出一声脆响,惊得窗棂上停着的一只灰雀扑棱飞走。白氏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神情。沈老夫人却忽然笑了,低低的,带着几分倦意,又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谢家这姑娘,倒是一如从前,嘴快心躁,骨头却软。当年在谢府花园里,为争一枝新开的并蒂芍药,能当着满园女眷的面,指着你鼻子说‘你不过是个没娘教的孤女’,如今跪在你面前求饶,倒也算报应不爽。”季含漪神色未变,只将手拢进袖中,指尖捻着袖缘细密的缠枝莲暗纹,声音平缓:“报应不报应,我不敢论。只是她写信时,字字句句都揣着刀子,若真由着流言散出去,伤的是侯爷的清名,是沈家的根基。我不能坐视。”“所以你就让她跪了?”老太太问。“我没有让她跪。”季含漪答得极轻,却极稳,“是她自己腿软,自己伏下去的。我连茶盏都没放下。”沈老夫人凝视她片刻,忽而侧身,从枕边一只乌木嵌螺钿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递向季含漪:“你看看这个。”季含漪双手接过,展开——是刑部誊抄的旧档,纸色微黄,墨迹却清晰如新。头一行便是“谢玉恒案卷宗·天启十七年三月”。其下详录着谢玉恒任户部主事时,经手江南盐引勘合一事,其中数处批注笔迹凌厉,直指其虚报损耗、勾结盐商、中饱私囊。末尾盖着刑部侍郎朱印,旁有朱砂小字:“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季含漪指尖一顿。“这是谢玉恒伏法前,刑部呈送内阁的终审录副。”沈老夫人声音淡淡,“当年案子由先帝钦点,沈肆他父亲——你公公,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亲领覆核。谢玉恒最后一条供词,是‘季氏女知情不报,助我隐匿账册’。”季含漪呼吸微滞。“他至死,还在攀扯你。”沈老夫人目光如针,“那时你才十五,刚入谢府门,守孝期未满,连祠堂门槛都未踏进过一次。谢家上下,谁真把你当过媳妇?谢玉恒临刑前,特意托人给你捎来一方褪色帕子,上面血书三个字:‘你该死’。”白氏终于抬了眼,眸光一闪,极快地掠过季含漪骤然苍白的脸,又垂下。季含漪握着卷宗的手指收得极紧,指节泛出青白,可面上依旧平静,只眼尾微微泛红,像初春湖面浮起的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汹涌,却固执地不肯碎裂。“您今日让我看这个……”她喉间微动,声音仍稳,“是怕我心软?”“不。”沈老夫人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我是怕你不知自己站得多高,就忘了脚下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能站得这样稳。”她顿了顿,示意白氏上前,递过一方素绢帕子。白氏依言奉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季含漪手背,凉如秋水。“你婆婆,也就是我那早逝的儿媳,当年嫁入沈家前,也是个和离妇。”沈老夫人语声渐缓,带着一种近乎慈悯的冷,“她姓柳,柳家是江南织造,因得罪内廷太监,被抄了家。她夫君惧祸,连夜休书一封,将她逐出门去。那时她腹中已有四个月身孕,硬是撑着走到京郊破庙,产下你夫君。”季含漪怔住,抬眸看向老太太。“你公公寻到她时,她正用撕下的嫁衣里衬裹着婴儿,跪在雪地里,向过往的商队讨一口羊奶。”沈老夫人嗓音沙哑了几分,“她活下来了,靠的不是运气,是心够硬,手够稳,更够狠——她亲手剁下过告发她夫家的族叔一根手指,只为逼他说出藏匿账本的暗格在哪。”季含漪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那方素绢,丝绒质地,触手微凉。“沈家门楣,从来不是靠规矩立起来的。”老太太缓缓道,“是靠骨头一根根接起来的。你今日能坐在这懿德居里,不是因为你温顺,不是因为你懂礼,而是因为你够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拔刀。”她目光沉沉落在季含漪脸上:“谢锦今日跪你,不是跪你这个人,是跪你身后这沈家百年积威,跪你头顶这‘侯夫人’三字金字招牌。你若心软,她明日便敢登门哭诉;你若犹豫,外头便有人敢说你‘出身寒微,压不住场’。你丈夫在外为国披甲,你就在内替他守住这方寸之地——这方寸之地,就是沈家的脸面,就是大长公主的脸面,就是皇后娘娘点头认可的脸面。”季含漪垂眸,望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上一只赤金累丝嵌宝镯,坠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灼灼生辉。这双手,曾被谢玉恒的侍妾泼过滚茶,曾被谢府婆子抽过耳光,也曾蜷在柴房角落,一遍遍数着漏进来的月光,数自己还有几日活命。如今,这双手,稳稳托过复哥儿沉甸甸的身子,也稳稳捏着谢锦那封足以让她满门抄斩的信。她缓缓抬起眼,眸底那层薄冰已然消融,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孙媳明白了。”沈老夫人点点头,神色稍霁,又道:“谢锦那边,不必急着处置。路元案子已由大理寺接手,不日便要提审。你只需记住——你不是谢家那个任人磋磨的季姑娘了,你是沈肆明媒正娶的妻,是沈家二房的当家主母。你的名字,将来是要刻进沈家族谱,供在宗祠里的。”她朝白氏示意。白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靛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约莫寸许,虎目圆睁,腹下刻着细如蚊足的“沈”字篆文。“这是你公公当年留在西山大营的调兵信物,共两枚,一枚随他殉了先帝,这一枚,一直在我手里。”沈老夫人目光郑重,“今儿起,交给你。”季含漪心头一震,忙欲跪下,却被老太太伸手按住肩头。“不兴跪。”老太太声音带了三分不容置疑,“沈家的媳妇,只跪天地祖宗,不跪人。你拿着它,不是为了调兵遣将,是让你明白——这沈家门庭,不是谁都能踹一脚试试软硬的。你若有难处,只管去找你夫君,若他不在,便拿着它,去西山大营找秦将军。他会认得。”季含漪双手捧过虎符,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摩挲的温润与金属的微凉。她低头看着那虎目,仿佛看见当年那位在雪地里跪着讨奶的柳氏,也看见此刻坐在榻上,鬓角霜雪如织的老太太。“谢锦那封信……”她低声问。“烧了。”沈老夫人道,“但抄一份副本,封存进沈家密档。往后十年,她若安分,这副本便永不见天日;若再生事,便由你亲手,递到大理寺卿案头。”季含漪颔首,将虎符贴身收进中衣内袋。那一点微凉紧贴心口,竟奇异地熨帖下来,压下了方才翻涌的所有惊涛。“还有一事。”老太太忽然换了语气,目光柔和了些,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你夫君昨日递了折子,称西南瘴疠横行,军中缺医少药,特请旨拨三十万两银,专用于采办药材、延请名医。圣上已准,银款三日后便由户部直拨西山大营。”季含漪心头一跳:“侯爷他……要亲自去西南?”“不。”老太太摇头,目光意味深长,“他不去。他让秦将军带兵去,自己留下,替圣上督办此事。你可知为何?”季含漪默然片刻,抬眸:“为我?”“一半为你。”老太太唇角微弯,“一半为沈家。西南军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去了,京中局面便无人镇守。你公公留下的旧部,如今多在西山,他留下,既是督运,也是镇局——更是护你周全。”季含漪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白氏静静听着,忽而上前,亲手为季含漪斟了一盏热茶,递至她手中:“弟妹,喝口茶,暖暖身子。天凉了,人心更要热着些。”那茶是上等的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清幽。季含漪捧着温热的盏壁,指尖的凉意一点点化开。她抬眼看向白氏,白氏亦正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深湖,无波无澜,却似有千言万语,尽数沉在湖底。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秋霜压低的声音:“老夫人,二夫人,宫里来人了,传皇后娘娘口谕,请二夫人即刻入宫。”屋内三人俱是一怔。沈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整了整衣襟,沉声道:“快,给二夫人换衣裳!”白氏立刻转身,指挥丫头捧来妆匣、斗篷、云履。季含漪被簇拥着坐下,秋霜秋云迅速为她重新梳髻,簪上赤金累丝嵌东珠的凤头步摇——这是正妻入宫觐见皇后所用规制。白氏亲手为她系上玄色绣金云纹斗篷,指尖拂过她颈后一缕未束好的青丝,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弟妹,莫慌。”白氏低声在她耳畔道,气息微暖,“皇后娘娘召见,必是吉事。你只管去,沈家大门,永远为你开着。”季含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悸动,抬步向外走去。经过沈老夫人身边时,老太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厚茧微糙,却带着磐石般的安稳。“去吧。”老太太道,“记住,你是沈肆的妻,不是谢家那个季姑娘了。”季含漪不再回头,步履沉稳穿过穿堂,步入庭院。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沈府高耸的琉璃瓦檐。她仰头望去,只见那朱漆大门巍然矗立,门楣上“敕造忠勇侯府”六个鎏金大字,在残阳余晖中熠熠生辉,如刀锋淬火,凛然不可逼视。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身后,懿德居的门无声合拢。门内,沈老夫人缓缓坐回榻上,端起已凉的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白氏立在一旁,静静望着她。“娘。”白氏轻唤。沈老夫人抬眼,目光如古井映月:“阿肆这桩婚事,当年大长公主力荐,皇后点头,连圣上都说‘沈家这小子,总算开了窍’。我起初不信,觉得那季家孤女,纵有几分颜色,终究根基太浅。可今日看了她收拾谢锦的手段,又听了她说话的气度……”她顿了顿,将茶盏放回小几,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这棋,下对了。”白氏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影,只轻轻应了一声:“是。”远处,宫墙方向隐约传来悠长的暮鼓声,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大地的心跳。而季含漪的身影,已消失在朱门之外,融入京城渐浓的暮色里。她坐上宫人备好的青帷油壁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喧嚣。她闭目静坐,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虎符的微凉与心跳一同起伏。她不再是季含漪。她是沈季氏。是忠勇侯府的二夫人。是沈肆的妻。这身份,不是恩赐,是责任;不是牢笼,是铠甲。车轮滚滚向前,载着她驶向那座金瓦朱墙的深宫,驶向未知的诏令与风云。而沈府之内,懿德居灯火通明,映照着廊下新悬的一对宫灯,灯上“沈”字朱砂未干,殷红如血,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