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犯恶心
季含漪脚步一顿,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垂在身侧的袖口微微颤了一下。她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穿入,带着荷香与水汽,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松散的发丝。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忽然重了一拍,又缓下来,像被那晚的水波推着,浮沉不定。沈肆却已踱步至她身侧,没再提落水之事,只伸手将三楼东首那扇雕花木窗推开得更阔些。月光顿时倾泻而入,清辉如练,洒在窗下一张素青软榻上,榻边小几上搁着一只青釉茶盏,盏沿还留着半道浅浅水痕——像是有人刚用过,又忘了收。“我常在这里看折子。”沈肆声音低沉,不疾不徐,“也常想起你落水那日。”季含漪终于抬眸看他,眼底微光浮动,却没接话。沈肆却似并不需她回应,只望着窗外那一池静水,缓缓道:“那时你沉下去,衣带散开,像一尾断线的纸鸢。我跳下去时,只想着若你死了,我这一生便再无颜色可言。”他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淡,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沉得季含漪喉头一哽。她忽地记起那日醒来后,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沈肆俯身近前的脸——眉目依旧冷峻,可眼底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惶与戾气,仿佛他亲手捏碎的不是水波,而是自己多年筑起的堤岸。后来她问过方嬷嬷,才知道沈肆那一日连斩了两个当值的婆子,只因她们守着池子却未及时呼救;又杖毙了管着西角门的守卫,只因那扇门那日虚掩着,放了外人进来——那人,正是顾晏。她当时听了,只觉浑身发冷,竟不敢再问下去。此刻听沈肆亲口说起,她才真正明白,那日的水,不止淹了她,也几乎吞没了沈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将窗边一只半旧的紫檀匣子拿起来,匣面温润,刻着细密云纹,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乌木簪,簪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色泽幽深,似凝着寒潭之底最沉的一滴水。她指尖一触,便认了出来。这是她十二岁那年,沈肆亲手削的。那会儿她缠着他要簪子,说沈家的姑娘人人都有,偏她没有。他那时正病着,咳嗽得厉害,却还是坐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了整整一个下午,削得指腹破皮渗血,最后递给她时,只说了句:“别告诉祖母。”后来她戴了两日,怕弄丢,便收了起来,再没拿出来过。季含漪握着簪子,指尖发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还以为……你早扔了。”沈肆侧过脸来,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顿,才道:“我扔过一次,在你及笄前夜。可第二日晨起,它就躺在我的枕下。”季含漪怔住。沈肆却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她耳后一寸皮肤,那里有一颗极淡的痣,若不细看,几乎不见。“你总说我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他声音低哑,“可我记得你掉第一颗乳牙时,躲在假山后不敢见人,还是我把你抱出来的;我记得你偷摘我院子里的青梅,被酸得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说甜;我记得你十三岁那年淋雨发烧,烧得糊涂了,攥着我的袖子喊‘肆哥哥别走’,我守了你三日,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吃早饭。”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进她眼底:“含漪,我不是记性好,是不敢忘。”季含漪眼眶倏地一热,忙垂下眼睫,怕泪意漫上来,被他瞧见。她悄悄将乌木簪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指尖按在匣面,压着心口那阵汹涌起伏。阁楼下,忽有蝉鸣一声清越,划破寂静。她稳了稳呼吸,抬眼道:“夫君,厨房新立章程,明日开始试用。我让方嬷嬷领着新账房和采办的人,先理三日旧账,核对入库米粮、油盐、鲜肉、干果等项,每样都称重验质,再登册造册。往后每月初五,由我亲自核对当月账目,若有出入,即刻报予老太太知晓。”沈肆静静听着,末了颔首:“你办事,我放心。”季含漪却摇头:“不是我办事放心,是这府里该放心的人,太少。”沈肆眸色微沉。她接着道:“张管事虽已革退,可他经手的旧账里,有六笔采买单子,签的是大厨房的印,可底下盖的却是西角门守卫的私章——那印章本不该出现在厨房账上。我查了门房记录,那几日西角门并未有大宗采买进出,倒是有三次,顾晏的马车从西角门进府,停留不过一刻钟,便又出去了。”沈肆眉峰骤然一敛。季含漪目光清亮,直直迎上他:“我让人悄悄跟着那三次的车辙印,一直追到城南一间脂粉铺子。那铺子,是白氏陪嫁庄子里的产业。”沈肆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却无半分笑意:“她倒是把路铺得周全。”季含漪点头:“她借顾晏之手,将宫中流出的贡品脂粉,以低价转卖入府,再以高价入账,差价尽归己有。那些脂粉,一部分进了大夫人自己的妆匣,一部分……送去了怡春院。”怡春院,是沈肃的外室所居。沈肆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指节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声音却愈发平静:“怡春院?”“是。”季含漪道,“我让容春扮作采买婆子,去怡春院送过两次‘新采的桂花蜜’,亲眼见那院里的丫鬟,正往怡春院主子脸上敷一种‘雪肌膏’——膏体泛青,气味微辛,与脂粉铺子账上登记的‘青黛雪肤膏’,完全一致。”沈肆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沉沉夜色:“所以,她一面用顾晏引火,一面借沈肃的外室做幌子,把赃物洗成正途,再把银子转进自己腰包。”“不仅如此。”季含漪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展开递过去,“这是我今日从张管事屋中搜出的夹层里找到的。他藏得极隐秘,贴在床板底下,用油纸裹了三层。”沈肆接过,就着月光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旁注着年份、月份、银数,最多的是一笔二百三十两,写的是“癸卯年冬,白氏,寿礼,沈老夫人”。沈肆指尖一顿。季含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笔钱,是白氏用府中银子,买通钦天监一位老监正,替沈肃的儿子改了八字——为的是让他生辰八字,与沈老夫人当年请高僧批过的‘长孙命格’严丝合缝。”沈肆眸底骤然翻起寒浪。季含漪继续道:“沈老夫人信佛,最重命数。当年高僧断言,沈家长孙若生在寅时三刻,必克父损母,不利家宅。可沈肃之子,偏偏就是寅时三刻落地。”“白氏便花了二百三十两,请人将那孩子八字,改成辰时初刻。又伪造一份胎记图,说那孩子生来胸前就有朱砂痣,是吉兆。沈老夫人信了,这些年,对沈肃这个庶子所出的儿子,格外慈爱。”沈肆静默良久,忽而冷笑:“原来如此。她不是在管家,是在篡命。”季含漪垂眸:“她要的从来不是银子,是沈家未来的掌舵权。只要沈老夫人一日信她,信她替沈肃争来的这个‘福运之子’,她便一日是沈家真正的女主人。”沈肆合上那张纸,缓缓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季含漪:“你既查到此处,为何不立刻禀报老太太?”季含漪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因为老太太心里,早已知道。”沈肆眸色一凝。季含漪轻轻道:“您还记得,去年腊月,老太太病了一场,咳血不止,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可那日我去侍疾,听见她在睡梦中喃喃一句:‘……我纵着她,是为阿肆留条退路。’”沈肆脸色微变。季含漪声音更低:“老太太不是糊涂,是清醒得太痛。她看着白氏一步步把沈肃扶起来,看着白氏把沈肆的婚事拖到二十六岁,看着白氏把整个沈家后宅变成她的棋盘——可她不能动白氏,动了,沈肃必反,沈家必乱,阿肆还未真正立足朝堂,便要陷于内斗泥沼。”她停顿片刻,目光如月下清泉:“所以老太太宁可装糊涂,宁可让白氏贪些银子,宁可纵容她安插人手,也要留着她,等阿肆羽翼丰满那一日。”沈肆久久未语,只望着季含漪,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良久,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轻轻挽至耳后。“含漪。”他唤她名字,嗓音沙哑,“你比我想得更明白。”季含漪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沈肆眸光微动,忽而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古寺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敲出安稳的节拍。“以后不会了。”他下巴轻抵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沈家的账,沈家的人,沈家的命,你都可以看,可以查,可以裁断。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季含漪闭了闭眼,鼻尖微酸。她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手指悄然攥紧了他衣襟。夜风拂过荷花池,水波轻漾,映着满天星子,碎成一片粼粼银光。不知过了多久,沈肆才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往楼梯口走去:“走吧,我送你回去。”下楼时,季含漪忽然问:“夫君,若有一日,老太太真要处置白氏,你会拦么?”沈肆脚步未停,只侧眸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我只会问她一句——当年我母亲病逝前,是不是白氏换掉了药方?”季含漪心头一震。沈肆却已迈步下阶,声音随风传来:“若真是她,我不拦。若不是她……”他顿了顿,身影融入楼道阴影,只余一句低语,沉沉坠入夜色:“那便让她活着,看着我是如何,一点一点,将她亲手建起的金殿,拆成废墟。”回到院子,已是亥时三刻。季含漪梳洗毕,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农政全书》,沈肆则伏案批阅公文。灯影摇曳,两人各坐一案,安静无声,却无半分疏离,只有笔锋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织成夏夜最熨帖的声响。直到容春端来两盏冰镇酸梅汤,轻轻放在二人案头。沈肆抬眼,瞥见季含漪袖口沾了点墨迹,起身绕至她身后,取了帕子,低头替她擦去。季含漪仰头看他,灯火映得他下颌线条柔和,眼尾微弯,竟透出几分少年人般的专注温柔。她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母亲来信说,顾晏醒了之后,反复问起当日落水前后的事。还问……问那夜是谁把他从池子里拖出来的。”沈肆擦墨的手指一顿。季含漪望着他:“我说是我。”沈肆抬眸,目光沉静:“然后呢?”“他说……”季含漪咬了咬唇,“他说他记得,那夜水很冷,可抱住他的人,手很暖。”沈肆沉默片刻,忽而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指尖温热:“那便让他记得。”季含漪一怔。沈肆已转身回座,端起酸梅汤,轻啜一口,嗓音淡淡:“他若真记得,便该知道,那双手,不是来救他的,是来索债的。”季含漪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书卷。沈肆却已翻开下一页公文,眉目重新覆上清霜,仿佛刚才那句凌厉的话,不过是夜风掠过檐角的一声轻响。灯影深深,照见他执笔的手骨节分明,也照见季含漪眼底悄然浮起的水光。她低头,悄悄将那本《农政全书》翻过一页。书页边缘,一行朱砂小字被人用极细的笔锋勾勒过——那是沈肆幼时的批注:“仓廪实而知礼节,家国之基,不在金玉,而在米粮。”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唇角,终于极轻地,向上弯了一弯。窗外,荷风送爽,暗香浮动。这一夜,沈府上空星河垂野,万籁俱寂,唯有两盏灯,明明灭灭,照着一双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稳稳地,撑起了这偌大家宅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