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可能怀身孕了
沈肆听了方嬷嬷的话一顿,目光往方嬷嬷身上看去。方嬷嬷便赶紧接着道:“老奴看,夫人有可能是怀身孕了。”方嬷嬷的话一落下,屋内顿时一静。季含漪也抬头看向方嬷嬷,她翻江倒海的难受,头也晕,难不成真是怀身孕了?曾经母亲也与她说过一些怀身孕的事情,与方嬷嬷说的一般。沈肆握在季含漪手臂上的手一紧,就让人快去叫府医来。很快府医匆匆赶来,沈肆抱着季含漪,心里头也是紧张。若是季含漪真的怀了身孕,他也没觉得太......季含漪站在原地没动,指尖下意识绞着袖口一角,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闷又烫。她不是没想过那话本子会惹沈肆不快——毕竟他连她看两页《西厢记》时眉梢微蹙的冷淡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真没想到他会亲手扔掉,更没想到他连书名、情节、连李寡妇被三人围堵的桥段都一清二楚。她慢慢抬眼,看见沈肆已走到床边,背影挺直如松,湿发垂在颈后,肩胛骨在未系紧的素白中衣下微微起伏。他没回头,只将手伸向床头小几上的青瓷灯盏,指尖拨了拨灯芯,火苗忽地窜高一寸,映得他侧脸轮廓沉静而锋利。“夫君……”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那书……是我托人从南市书肆悄悄买的,印得极糙,纸页都泛黄了。”沈肆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我知道。”季含漪一怔。“你让容春跑三趟南市,第二趟还特意绕去茶楼打听哪家铺子新进了‘风月闲笔’,第三趟才买回手。”他顿了顿,嗓音低而稳,“我让程琮盯着你那几日。”她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原来她自以为隐秘的欢喜,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被细密丈量过的路——她走一步,他便知她要去哪;她停一息,他便晓她为何踟蹰。“可……”她喉头微紧,“您为何要盯着我?”沈肆没答,只朝她伸手:“过来。”季含漪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离得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浴后温润的暖意,与窗外夜风里浮起的荷气悄然缠绕。他掌心微凉,却很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引她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裹着露气扑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扬。远处荷花池波光粼粼,近处一株晚桂正盛,细碎金粟缀满枝头,暗香浮动。“含漪。”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像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你可知我为何留你在沈府?”她心头一跳,垂眸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腕,那里肌肤细腻,脉搏却跳得急促:“因为……祖母的意思?”“不。”沈肆松开她的手,却顺势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带起一阵微颤,“因为你十三岁那年,在祠堂外跪了两个时辰,只为替你乳娘求一条活路。”季含漪猛地抬头。那一幕她几乎忘了。那年乳娘被诬偷了老夫人一只银镯,白氏主审,当夜就要发卖。她连夜跪在祠堂外青石阶上,雨水混着冷汗浸透单衣,膝盖肿得无法弯曲。她没哭,只一遍遍叩首,额头磕在石阶上,留下暗红血痕。后来是沈肆路过,只淡淡扫了一眼,转身便去了白氏院中。次日,乳娘不仅没被发卖,反得了十两银子安家费,悄悄送回了乡下。她从未谢过他。那时只觉得他冷硬如铁,多看一眼都怕冻伤眼睛,哪里敢去谢?“您……记得?”她声音发哑。“我记得你额角流血,却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沈肆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也记得你跪完起身时,扶着门框站了半刻,才敢迈步——怕我看见你狼狈。”季含漪怔住。原来他都看见了。不止看见,还记着。“所以您……不是讨厌我?”她喃喃。沈肆终于侧过脸,目光沉静地落进她眼里:“我说过,我没讨厌过你。”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我只是……不敢太近。”季含漪呼吸一滞。“你小时候总往我书房跑,捧着话本子蹲在门槛上啃糕点,糖霜沾在嘴角,头发乱成一团。”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我嫌吵,赶过你三次。第三次,你抹着眼泪跑了,再没来过。”她愣住:“我……我那时以为您真恼了。”“是恼了。”沈肆颔首,坦然得令人心颤,“恼我自己——竟因你哭了一声,整日坐立难安,连批折子都错了一处朱砂。”季含漪呆呆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他并非生来就是沈家世子、朝中重臣、人人敬畏的沈大人。他也曾是少年,也会心绪翻涌,也会因一个姑娘的眼泪失了分寸。“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后来我让人查你。”沈肆直言不讳,“查你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用膳,爱吃什么,怕什么,夜里会不会蹬被子……查到你每月初五必去城西慈济堂,给穷苦孩子送药包,药包里夹着三枚铜钱,一枚压惊,一枚安神,一枚……祈福。”季含漪眼眶倏地热了。那是她娘教她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命薄,三枚铜钱,是替他们攥住一点活气儿”。“您连这个都知道?”她声音发颤。“我知道你偷偷攒胭脂钱,给隔壁赵家瘸腿的小儿子买木拐;知道你怕打雷,却总装作不怕,只为哄你妹妹安睡;知道你抄佛经不是为祈福,是为你娘病中许的愿——若她能好,你愿十年不食荤腥。”沈肆目光沉沉,如月下深潭,“含漪,我不是没看见你。我只是……怕我看得越深,越收不住手。”季含漪鼻尖发酸,眼睫一颤,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手背上,滚烫。沈肆抬手,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润,动作极轻,仿佛碰的是易碎的琉璃:“我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重,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沈家男儿,一生不可为情所困。他指着窗外一株枯梅,说:‘你看它,根扎得再深,花再盛,一场大雪下来,全化作泥。人若心软,便是自毁根基。’”季含漪屏住呼吸,静静听着。“我信了二十年。”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直到你落水那日。”风忽然静了。连池中游鱼摆尾的细微水声都清晰可闻。“我跳下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沈肆望着她,黑眸幽深如古井,“只记得你落水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怕,是茫然。像只迷路的小雀,扑棱着翅膀,却不知该往哪飞。”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早把你看成了我的枝,我的根,我的……不能断的线。”季含漪怔怔望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却不再慌乱擦拭。她忽然想起幼时一次雨天,她追着一只断翅的蓝鹊跌进泥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沈肆路过,沉默着解下外袍裹住她,又蹲下来,用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泥点。那时她仰头看他,他睫毛低垂,神色依旧冷淡,可指尖拂过她额角时,却极轻极柔。原来他早就是这般待她的。只是她太笨,太怯,太习惯仰望,竟从未想过,那座高山亦会俯身。“所以……您扔我的话本子,不是嫌它俗?”她轻声问。沈肆摇头:“是怕你看得太多,以为天下男子皆如书中那般,为情疯魔,为爱痴狂,为一个女子甘弃功名、抛却家族、甚至不惜性命……”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含漪,我不做那样的人。可我亦不愿你,因那些虚幻故事,看轻了真实的我。”季含漪心头巨震,久久不能言语。窗外桂香愈浓,风过处,枝头金粟簌簌而落,有几粒随风飘入窗内,静静躺在她脚边青砖上,细小,却执拗地亮着。沈肆弯腰,拾起其中一粒,递到她掌心:“你若真喜欢故事,我讲给你听。”她摊开手,那粒桂花静静卧在她掌心,细小玲珑,沁着微凉甜香。“从前有个姑娘,”他声音低沉,像月下流淌的溪水,“总爱往别人院子里跑,偷摘人家树上的果子,踩坏人家新栽的花苗,还常常蹲在墙根下,偷听人家说话。”季含漪破涕为笑,眼尾还挂着泪:“哪有这等姑娘?”“有。”沈肆眸光温柔,“她偷听时,总被墙头那人抓个正着。那人不骂她,也不赶她,只默默把墙头矮的那截砖,往下敲松了两块——方便她下次攀爬。”季含漪愣住,随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当然记得!那时她好奇沈肆书房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便日日蹲在隔壁院墙下,踮脚扒着墙头往里瞅。后来某日,她一脚踩空差点摔下来,却觉脚下一实——低头一看,墙头最矮处果然少了几块砖,边缘还磨得圆润光滑。“您……您那时就……”“嗯。”沈肆颔首,笑意终于染上眼角,“她不知道,我书房窗棂上,刻着她每次来的时间——初七辰时三刻,十五巳时正,廿三申时末……共一百零七处。”季含漪脑子嗡地一声,什么话本子、什么李寡妇、什么南市书肆,全被这一百零七处刻痕撞得烟消云散。她看着沈肆,看着他眼中映出自己小小的、狼狈的、被珍重收藏了十余年的倒影,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原来所谓冷清,并非无心;所谓疏离,不过是怕心太热,灼伤了她。“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稳些,“您书房里,还有没有剩下的话本子?”沈肆挑眉:“你还要看?”“要看。”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底却亮得惊人,“但这次,我想和您一起看。”沈肆静了一瞬,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极轻,却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震动了整个寂静的夜。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额头抵着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紊乱的节奏渐渐相合。“好。”他下巴轻抵她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让人重新寻几本——不写李寡妇,写我们。”季含漪闭上眼,泪水终于彻底落下,却不再是委屈或惶惑,而是某种沉甸甸的、终于落地的踏实。窗外,最后一盏孔明灯升入云霄,星火渐渺,却将满庭桂影,照得温柔如旧。而阁楼三层,那张梨花木大桌的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本崭新的册子,封皮素净,只题四字——《沈季纪事》。墨迹未干,却已写满三页。第一页写着:癸卯年春,含漪及笄,簪花时手抖,落了一瓣桃花在我袖上。我未拂,至今未洗。第二页写着:甲辰年夏,她落水。我抱她上阁楼,她发梢滴水,打湿我半边衣襟。我彻夜未眠,只盯着她指尖——那上面还沾着一片荷叶的碎绿。第三页空白,只在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今日,她终于肯信,我亦有心,亦会痛,亦会为她,甘堕凡尘。风过处,案上宣纸微扬,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那是沈肆亲笔写的,整整二十七页,关于顾晏当年如何被毒、如何昏迷、如何被救醒,以及——他为何会在那夜,出现在季含漪闺房外。每一页,都盖着一个朱红印章,印文清晰:沈肆印。含漪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