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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晨光初慰,闻捷心潮
    这一夜,长平公主朱媺娖睡了自北京城破、沦为俘虏以来最深沉、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中的铁蹄嘶鸣,没有提心吊胆于门外的异族脚步声,只有身下柔软的被褥,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以及屋外规律而令人心安的巡逻足音。

    当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眼睑上时,她几乎是带着一丝惶恐醒来的。

    生怕昨夜的一切温暖安宁,不过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直到她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破败的朽木房梁或阴冷潮湿的屋顶,而是虽然简朴却洁净的承尘帷幔;感受到的不再是身下粗砺的草垫,而是柔软舒适的锦褥。

    床边,两名昨日见过的侍女早已静静守候,见她醒来,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

    一人捧来温热的清水与洁净的布巾服侍她洗漱,另一人则展开了一套新的、料子细软、颜色素雅但剪裁合体的衣裙。

    洗漱更衣,镜中的女子依旧苍白消瘦,左臂袖管空空垂落,但眼神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悸,似乎被一夜安稳的睡眠冲淡了些许,尽管深藏的悲伤与沧桑依旧刻在眉宇之间。

    早膳很快送来,并非宫中那般繁复精美,但看得出是用了心准备的。

    每一道都热气腾腾,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

    朱媺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动作甚至有些迟疑。

    她小口地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瞬间熨帖了空乏许久的肠胃。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细嚼慢咽,仿佛要用这真实的味觉,来反复确认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生怕稍一疏忽,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便会如泡影般破碎。

    就在她用过早膳不久,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甲叶轻响,随即是侍女通禀的声音:“公主殿下,孙将军求见。”

    “快请。”朱媺娖放下手中的茶盏,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衣襟。

    孙世振步入房中,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玄色为底,缀以犀角补子,虽不及甲胄威武,却更显英挺沉稳。

    他走到距公主五步之遥处,依礼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孙世振,参见公主殿下。”

    “将军快快请起。”朱媺娖连忙抬手虚扶,声音比昨日平稳了些。

    “赐座。”

    侍女搬来绣墩,孙世振谢过后,侧身坐下,姿态端正。

    朱媺娖的目光落在孙世振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带着好奇与深深的感激,开口道:“孙将军……本宫还未曾好生谢过将军救命之恩。昨日心绪激荡,多有失仪。不知将军……出身何处?又是如何追随皇兄?”她的话语间,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好奇。

    孙世振微微欠身,从容答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护佑殿下乃臣分内之事。回殿下,臣孙世振,家父乃是……陕西督师,孙传庭。”

    “孙督师?!”朱媺娖眼中闪过明显的震动与了然。

    孙传庭的名字,她自然知晓,那是父皇生前最后倚重的统帅,潼关的败讯与孙督师的殉国,曾是压垮北京朝廷最后希望的巨石之一。

    孙世振继续道:“潼关兵败,臣侥幸得脱。然臣深知,李闯逆贼下一个目标必是京师。国势危如累卵,臣……斗胆星夜返京,欲尽最后之力。幸蒙先帝不弃,于……于城破前夜召见,将太子殿下,即今上,托付于臣,命臣护佑南下,至南京延续国祚。”

    他的话语平静,却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朱媺娖听得心潮起伏,她能想象皇兄和孙世振当时是何等的艰险与决绝。

    “幸赖陛下天纵英明,将士用命,江南民心未失。”孙世振话锋一转,开始禀报这些时间来的艰难历程与成果,语气中带着一种克制的自豪与坚定。

    “如今,江南半壁江山,已基本稳定。虽不敢言高枕无忧,但朝廷纲纪渐复,军心民心可用。即便八旗铁骑再度南下,”他目光灼灼,直视朱媺娖,仿佛要给她注入信心。

    “臣与大明将士,亦有信心将其拒之于江淮之外!”

    他顿了顿,开始细数关键战役:“去年,伪清豫亲王多铎,率大军南下,气焰嚣张。陛下运筹帷幄,我军于徐州迎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那一战,将士用命,三军用死,终在徐州城下重创八旗,阵斩敌首多铎,歼其八旗精锐三万有余!八旗不可战胜之神话,于徐州城下破矣!”

    朱媺娖听到此处,忍不住以手掩口,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取代。

    多铎!那个凶名赫赫的清军亲王!竟然败亡在了大明军手下!这是何等振奋人心的捷报!

    孙世振继续道:“朝廷内部,亦有波折。盘踞武昌的左良玉,在其病死后,其子左梦庚承袭部众,非但不思报国,反与流窜至湖广的逆贼李自成勾结,妄图割据一方,祸乱江南。”

    听到“李自成”三个字,朱媺娖的身体明显一僵,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与一丝恐惧。

    正是此人,逼死了她的父皇母后,摧毁了她的家园!

    孙世振察觉到了公主的情绪变化,声音愈发沉稳,带着一种斩草除根的决绝:“公主殿下无需忧惧。此等国贼大逆,天地不容!在陛下英明决断与调度之下,我军先破李闯残部,逆首李自成,已被臣亲手擒获,押解至南京,经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当众凌迟处死,以告慰先帝先后及天下死难军民!”

    凌迟处死!李自成死了!朱媺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激荡与解脱!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是混合着悲怆与快意的泪水。

    “至于左梦庚,”孙世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螳臂当车,不堪一击。其叛军已被彻底剿灭,左梦庚本人亦伏诛。如今,湖广已渐次平定,武昌重归王化。”

    短短一番话,勾勒出的却是江南数年来的血火交织、波澜壮阔。

    从绝境南奔,到稳住脚跟,再到内平叛乱、外御强虏,一步步逆转危局,竟已隐隐有了中兴之象。

    而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年轻将军息息相关。

    朱媺娖望着孙世振,心中激荡难平。

    在大明风雨飘摇、山河破碎至此的绝境中,皇兄身边竟能有如此忠勇睿智、能力挽狂澜的臣子,这简直是上天对朱明王朝、对皇兄未曾断绝的眷顾。

    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坚定燃烧的火炬,看到了那几乎倾覆的巨轮下,最为坚实的龙骨。

    “将军……有心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感慨,朱媺娖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敬意与感激。

    “皇兄得将军,实乃大明之幸,朱室之福。”

    孙世振微微低头:“公主殿下过誉,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将士效死之功,臣不敢居功。”

    他随即禀告下一步安排:“启禀公主殿下,臣已将殿下安抵徐州、凤体暂安之事,飞报南京陛下。相信不久,南京便会有旨意传来。届时,臣必亲自统率精锐,沿途周密护卫,送殿下前往南京,与陛下团聚。”

    听到即将与皇兄相见,朱媺娖眼中再次泛起泪光,但这一次,更多的是期盼与温暖。

    她轻轻点头:“有劳孙将军费心安排。本宫……静候皇兄旨意。”

    孙世振又询问了公主起居是否有何不便,再三嘱咐侍女医官务必尽心后,方才告退。

    房间内重归宁静,朱媺娖独自坐在窗前,心境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身体的疲惫与创伤犹在,国仇家恨未雪,前路依然漫长艰辛。

    但至少,她已归巢,不再漂泊无依。

    而她的国家大明,在经历了最深重的黑暗后,似乎真的在这江南之地,抓住了一丝微光,显露出顽强复苏的迹象。

    这一切,都与那位名叫孙世振的将军,密不可分。

    她轻轻抚过空荡荡的左袖,目光却越发沉静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