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的快马将长平公主平安抵达徐州、凤体暂安的消息送入南京紫禁城时,皇帝朱慈烺正在与几位重臣商议事务。
当那封急报被太监颤巍巍捧到他面前时,他展开信笺的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抖动。
目光飞快扫过那几行简洁却字字千钧的文字,朱慈烺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了。
媺娖……他的妹妹,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之一,竟然真的……真的回来了!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作为帝王日常维持的沉稳外壳。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御案角落的笔架,墨汁溅到了龙袍的下摆也浑然不觉。
“陛下?”下首的史可法等人惊愕抬头。
“快!传朕旨意!”朱慈烺的声音因激动而异常高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令孙世振妥善准备车驾仪卫,护送长平公主殿下,火速回京!沿途各府州县,务必全力保障,不得有丝毫延误!再传旨礼部、内府,立刻准备迎接公主凤驾事宜!皇宫内苑,速速收拾出……收拾出最好的宫殿,一应陈设用度,皆按……皆按最高规格,不!要更好!快去!”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颁下,整个宫廷都因为皇帝这罕见的失态与急迫而迅速转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对朱慈烺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批阅奏章时屡屡走神,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妹妹幼时的模样,以及城破前最后相见时她那双惊恐含泪的眼睛。
焦虑、期盼、担忧、狂喜……种种情绪交织煎熬着他,他不断派人询问礼部和沿途驿站的准备情况,甚至亲自过问宫殿准备的细节,要求务求舒适温暖,绝不能有半分马虎。
徐州至南京的官道上,一支精悍的骑队护卫着一辆虽不奢华却异常坚固的马车,正以尽可能平稳快捷的速度向南行进。
孙世振一马当先,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田野,亲卫则将马车拱卫在中央,人人神情肃穆,手不离刃。
尽管江南腹地已基本平定,但护送长平公主这样身份特殊、象征意义重大的人物,容不得半点疏忽。
马车内,长平公主朱媺娖靠坐在软垫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江南景致。
她的心紧紧揪着,既有即将见到皇兄的迫切期待,也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恐与悲伤。
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了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这个动作几乎成了她安抚内心波澜的习惯。
沿途经过的城镇关卡,早有提前通传。
地方官员闻知是护送长平公主的御驾,无不恭敬迎送,补给供应及时充足。
孙世振命令队伍除了必要休息,绝不耽搁,日夜兼程。
这一日午后,远远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座巍峨巨城的轮廓。
高大的城墙如同巨龙盘踞,城楼巍峨,在晴朗的阳光下,南京城显得格外雄壮。
越是接近,朱媺娖的心跳得越快。
当队伍行至距南京尚有数里之遥时,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骑来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军!前方……前方城门大开,旌旗仪仗罗列,似是……似是陛下亲率百官出城相迎!”
孙世振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队伍缓行。
他策马来到公主车驾旁,隔着车帘沉声禀报:“公主殿下,前方已近南京,陛下……似已率文武出城相迎。”
车帘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出朱媺娖竭力保持平静却仍微颤的声音:“本宫……知道了。一切……听将军安排。”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更缓,更显庄重。
渐渐地,城门外的景象清晰起来。
果然如斥候所言,城门洞开,平日戒备森严的城门内外,此刻肃立着两列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一直延伸到官道旁。
而在御道中央,最前方那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的年轻身影,正是当今大明天子朱慈烺。
在皇帝身后,按照品级序列,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然恭立。
更远处,还有无数得知消息、自发聚集而来的南京士绅百姓,人山人海,却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缓缓行来的小小队伍上,聚焦在那辆马车上。
这迎接的规格,远超寻常!
皇帝亲率百官出郭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彰显着对这位历经劫难、终于归来的皇室至亲的无比重视,也向天下昭示着皇室的血脉亲情与凝聚力。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在距离仪仗百步之外便勒住战马,翻身下地。
他整理了一下因长途奔波而略显风尘的甲胄与战袍,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御道中央,在距离皇帝十步之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垂首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圆满完成使命的如释重负:
“臣,叩见陛下!臣幸不辱命,今已安全护送公主殿下,抵达南京!”
朱慈烺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成熟了许多,脸庞褪去了少年的圆润,线条更加刚毅,帝王的威仪日益深重,但此刻,那双眼眸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欣喜与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快步上前,亲自伸手扶住孙世振的双臂:
“爱卿快快请起!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同样有些发颤,目光却已急切地越过了孙世振,投向他身后那辆静静停驻的马车。
“皇妹……皇妹她……”
孙世振顺势起身,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启禀陛下,公主殿下凤体虽经磨难,略显清减,然精神尚可,此刻正在车驾之中。”
朱慈烺再也等不及,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向马车。
百官的目光,万千百姓的目光,都追随着皇帝的身影。
来到车驾前,朱慈烺竟一时有些踌躇,伸出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无限的期盼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媺娖……是你吗?皇兄……来接你了。”
车帘内,一片寂静。
随即,帘幕被一只略显苍白、却坚定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长平公主朱媺娖的身影出现在车辕旁,阳光直射在她脸上,让她的面色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泪水洗过的星辰,定定地望着车下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写满了关切与痛楚的兄长面容。
“皇兄……”一声哽咽的、几乎破碎的呼唤从她唇间溢出,泪水瞬间决堤,滚滚而下。
她甚至顾不上使用车凳,直接就要从车辕上下来,朱慈烺吓得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就在朱媺娖双脚落地,站稳身形,扑向朱慈烺的那一刻。
微风拂过,轻轻吹动了她左边的衣袖。
那衣袖,空空荡荡,随风无力地飘动了一下。
朱慈烺伸出的双臂猛地僵在了半空,他所有的注意力,在见到妹妹面容的狂喜之后,终于落到了这刺目的残缺之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空悬的袖管,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最冰冷的寒气冻住。
方才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海啸般袭来的、锥心刺骨的剧痛与滔天怒火!
他的皇妹,他记忆中那个美丽温婉、喜欢在御花园扑蝶、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的小妹……竟然失去了一条手臂!
“皇妹……你……你的手……”朱慈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他伸出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空袖,却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停在了空中。
朱媺娖扑进了他的怀里,用仅存的右臂紧紧环住了皇兄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委屈,有对父母亡故的无尽哀恸,更有见到至亲的无比依赖与宣泄。
“皇兄……皇兄……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她泣不成声。
朱慈烺紧紧搂住妹妹瘦削单薄、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身躯,感受着她的颤抖与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眼眶赤红,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铁石。
那里面,翻涌着对李自成、对满清鞑虏、对所有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敌人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将情绪压下。
现在,不是展现愤怒的时候,是安抚妹妹,是向天下展示皇室坚韧的时候。
他轻轻拍着朱媺娖的后背,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注入温暖与力量:“不哭……媺娖不哭……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皇兄在这里,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你受苦了……是皇兄……来晚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妹妹的发间。
二人相拥而泣,这一幕,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却比任何雄辩都更能打动人心。
城门前,许多文武官员偷偷抹泪,就连那些围观的百姓中,也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国破家亡的惨痛,皇室凋零的悲怆,至亲劫后重逢的辛酸与珍贵,在这一刻,交织成了撼动人心的力量。
孙世振与史可法并肩站在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史可法老泪纵横,以袖拭面。孙世振的目光则深沉如海,他看见的不仅是兄妹情深,更是一个王朝在废墟中,试图重新拾起散落的尊严与亲情,凝聚人心的艰难努力。
良久,朱慈烺才轻轻扶着朱媺娖的肩膀,让她稍稍站直。
他用自己的衣袖,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替妹妹擦拭脸上的泪痕,就像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走,媺娖,跟皇兄回家。”他牵起妹妹仅存的右手,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回我们的皇宫。”
在皇帝与长平公主的御驾缓缓通过城门,进入南京城的那一刻,城头钟鼓齐鸣,声震金陵。
这钟鼓声,既是为一位饱经磨难的公主归来而鸣,也是为一个历经劫波、终见团聚的皇室,以及这个在江南土地上顽强重生的王朝,奏响的,混合着悲怆与希望的序曲。
孙世振翻身上马,率领亲卫,护卫在御驾之后。
他的目光扫过巍峨的南京城墙,扫过那些面容或悲戚或振奋的百姓。
回家的路,终于走完了第一步。
但真正的复兴之路,道阻且长。
他知道,自己和这个艰难重聚的王朝,都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团聚与希望,将是他未来最重要的使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