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韵似乎还在南京皇城的夜空中若有若无地飘荡,丝竹的靡靡之音却已彻底被冬夜的寒风吹散。
孙世振并未返回皇帝亲赐的华丽府邸,那宅院固然宽敞舒适,赏赐也彰显着殊荣,但此刻他心中并无半分安享尊荣的闲情。
相反,一种大战将临前特有的、混合着紧迫与冷静的情绪,驱使他踏着清冷的月色,穿过已然寂静的街巷,来到了史可法的府邸。
与孙世振那御赐新宅的显赫相比,史可法的府邸显得朴素甚至有些陈旧,门庭冷落,唯有门楣上那方“史府”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沉黯的光泽,彰显着主人特殊的身份与一贯的清廉。
听闻孙世振深夜到访,史可法虽感意外,却立刻命人敞开中门,亲自迎到了二门处。
“孙将军!快快请进!如此寒夜,将军怎不早些回府歇息?”史可法穿着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袍,脸上带着未散的倦色,但见到孙世振,眼中却瞬间迸发出由衷的喜悦与敬重之光。
他如今虽已是皇帝朱慈烺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位列中枢,但在内心深处,对这位年龄几乎可做自己子侄、却屡创奇迹、擎天保驾的年轻将领,始终怀有一种超越官职的钦佩与感激。
二人来到书房,史可法屏退左右,亲自掩上门,又拨旺了炭盆。
书房内陈设简朴,书籍盈架,案头堆积着公文舆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清苦的茶味。
这里没有宫宴的奢靡,只有属于实干者的凝重气息。
“史大人也未曾安歇。”孙世振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语气平静。
“心中有事,如何能寐?”史可法苦笑一声,请孙世振上座,亲手斟上一杯热茶。
“倒是将军,今日宫宴劳神,又奔波至此,实在辛苦。”
寒暄过后,史可法看着眼前虽经连日奔波、风尘未洗,却依旧目光湛然、脊梁挺直的孙世振,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再次提起旧话,语气激动:“将军今日在宴上虽未多言,但老夫心中清楚!自徐州西征,将军便如天赐神兵,为我大明披荆斩棘!擒获巨寇李自成,平定武昌诛杀左梦庚,挽狂澜于既倒!此番更是不动声色,千里奔袭,于山东生擒代善,不仅挫败鞑虏毒计,迎回长平公主,更保全了朝廷体统,稳固了君臣之心!此等功业,此等忠勇智略,实乃国朝柱石,我等楷模!请受老夫一礼!”说着,竟真的要起身行礼。
孙世振连忙站起扶住:“史大人万万不可!折煞末将了!”他语气诚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大明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死。徐州、武昌、济南诸事,不过是尽人臣本分,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有侥幸之功,岂敢当大人如此盛赞?”
史可法就势坐下,摇头叹道:“将军过谦了。本分?天下能尽此‘本分’者,能有几人?”他目光变得深远,带着后怕。
“将军可知,当日那洪承畴老贼在大殿上,提出以公主交换将军之时,殿中气氛是何等凝滞?陛下虽未当场答应,然其拳拳之心,天人共鉴,那份犹豫挣扎……老夫在侧,看得心惊胆战!”
他压低声音,仿佛回到那日的紧张情境:“老夫彼时心中一片冰凉。若陛下为骨肉亲情所困,当真……那不仅将军危矣,天下忠义之士必将心寒,朝廷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士气,恐将瞬间瓦解!鞑子此计,当真狠毒无比,直指我朝要害!”
孙世振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当作交易筹码的怨愤,只有一片沉静的理解。
他当时远在武昌,收到消息时,何尝不是瞬间洞悉了其中凶险?
但他更相信那个自己一路护持南下、在血火中成长起来的年轻皇帝。
“陛下仁孝,乃天性所致。然陛下更是英主。”孙世振缓缓道。
“最终,陛下并未应允,这便是决断。而末将所能做的,便是在陛下争取到的时间内,于战场之上,为陛下,也为大明,寻得破局之机。”
“是啊!破局之机!”史可法重重一拍大腿,脸上重现光彩。
“将军这一手千里奇袭,直捣济南,擒获代善,真可谓神来之笔,石破天惊!不仅彻底粉碎了多尔衮的离间毒计,迫其换回公主,更打乱了满清的部署,大涨我军威!如今我南京军民士气高昂!将军真乃少年英!”
面对史可法毫不掩饰的赞誉,孙世振只是微微摇头。
“史大人,”他转回话题,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勘破表象的冷静。
“此战虽暂挫敌锋,救回公主,然其中透露出的讯息,却不容乐观。”
“哦?将军此言何意?”史可法神色一肃。
“代善为何会在济南?”孙世振目光锐利。
“他绝非游山玩水。我擒获他时,济南正在大肆征调粮草,民夫车辆络绎于途。他身为满清亲王,亲至山东前线重镇督粮,所为何事?”
史可法脸色渐渐凝重:“将军是说……”
“筹集南征粮秣!”孙世振斩钉截铁。
“而且是由亲王亲自督办,可见其规模与急迫!多尔衮已彻底失去耐心,不再满足于零敲碎打或阴谋离间。他派代善坐镇济南,便是为即将到来的大举南征做最后的准备!他要的,是一举荡平江南,彻底覆灭我大明!”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炭火的热力似乎都被这番话语驱散了几分。
史可法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眉头深深锁起,眼中充满了忧虑。
他并非不知满清威胁,但孙世振如此明确地将“大举南征”与“覆灭”联系在一起,并指出其迫在眉睫,仍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新年已过,冬雪将融。”孙世振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一旦江河解冻,道路干燥,便是骑兵用武之时。史大人,最迟春末夏初,我大明与满清之间,必将爆发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大战。此战若败,长江天险恐难再恃,南京……乃至整个江南,皆有可能重现北都之惨祸。”
史可法沉默良久,书房中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这位以忠贞耿直着称的老臣,此刻脸上写满了沉痛与责任。
他知道孙世振绝非危言耸听,北都沦陷、先帝殉国的血幕仿佛还在眼前,而更强大的敌人已经磨好了刀。
“果真……如此急迫么?”史可法声音干涩。
“末将潜入济南时所见粮草集结之规模,以及多尔衮一贯的野心与用兵风格,皆指向此。”孙世振肯定道。
“洪承畴此来,交换公主或许是其表,探我虚实、乱我人心,为其主子南征创造有利条件,恐怕才是其里。我们粉碎其阴谋,只会让多尔衮更加坚定以武力解决的决心。”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史可法:“故而,史大人,眼下绝非庆功松懈之时。新年喜庆之气,当化为励精图治之志。这个冬天,是我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时间。”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重与寒意都压下去。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然后转身,对着孙世振郑重拱手:“将军洞若观火,所言皆切中要害!老夫……愧居兵部,于战阵军略远不及将军,于敌情判断亦失之敏锐。今日听将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他走回案前,指着上面堆积的文书:“不瞒将军,自公主归来,陛下虽欣慰,却亦常于深夜召老夫议事,所虑者,正是北虏之大患。陛下曾言,‘孙将军在前方搏杀,朕与史卿在后方,必要稳如泰山,粮秣、兵员、械甲,绝不可有半分短缺拖累!’如今看来,陛下圣虑深远,我等更需竭尽全力!”
孙世振亦起身,肃然道:“史大人总理后勤,协调各方,其辛劳与重要性,丝毫不亚于阵前厮杀。若无大人于朝中稳持大局,筹措调度,末将纵有三头六臂,亦难为无米之炊。前线后方,本是一体。”
史可法闻言,心中感慰,也更觉责任重大。
沉默片刻,孙世振望着跳跃的烛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不仅是说给史可法听,也是在对自己立誓。
“史大人,前路艰险,敌势浩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末将既受先帝托付,得陛下信重,又与大人同心,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抬起眼,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多尔衮欲南下,便让他来!长江之水,不会因胡骑而倒流;江南之地,亦非任其驰骋之草原!我大明将士之血勇,天下汉民之心志,更非其所能轻侮!”
“他日战场相逢,”孙世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之音。
“末将定当亲率王师,浴血奋战,必令那‘八旗’铁骑,折戟沉沙于大江之畔!必使我大明日月旗,终有一日,重新飘扬于北京城头之上!此志,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这并非豪言壮语,而是一种浸透了血与火、责任与信念的平静宣告。
史可法听得心潮澎湃,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将领身上,凝聚着这个苦难王朝最后的锐气与希望。
“好!好!好!”史可法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握住孙世振的手,声音哽咽。
“有将军此言,老夫何忧?大明何忧?你我臣子,但尽人事,同心协力,辅佐陛下,胜负纵难逆料,然忠义之气,必当长存!纵使……纵使真有那一日,我史可法,亦当与南京共存亡,绝不负将军今日并肩之情!”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老一少,一文一武,在这寒冬深夜的府书房内,许下了或许关乎这个政权命运的沉重诺言。
窗外,夜色更浓,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残雪。
但书房内的烛火,却似乎燃得更亮了些,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凛冬。
漫长的黑夜之后,必是黎明,而黎明之后,便是决定生死存亡的血色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