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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深宫夜话,恩情铭心
    盛大的宫宴持续至夜深方散,灯火通明的宫殿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文武百官轮番上前,向历经劫难归来的长平公主敬酒致意,言辞间无不饱含敬意与慰藉。

    朱慈烺端坐御座,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频频举杯,但细心之人或能察觉,那笑意深处,始终有一缕难以化开的沉重。

    长平公主朱媺娖则强打精神,以得体的仪态应对,只是那空悬的左袖,以及偶然间掠过的恍惚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她所承受的创伤。

    宴罢,喧嚣褪去,宫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朱慈烺亲自陪着妹妹,走向早已为她精心准备的寝宫。

    此殿位于后宫清静优美之处,曾是一位太妃居所,朱慈烺登基后便命人彻底修缮布置。

    此刻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崭新的朱漆门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殿中陈设极尽巧思,紫檀木的雕花家具、博古架上珍贵的瓷器玉器、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来自苏杭的精致绸缎帷幔……无一不显皇家气派与呵护之心。

    “妹妹,你看此处可还合意?若有短缺,或有何不惯,只管告诉皇兄,或吩咐宫人便是。”朱慈烺引着朱媺娖步入殿内,目光扫过精心布置的一切,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更多的则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知道,再华丽的宫室,也填补不了妹妹身心遭受的巨大创痛,但他希望能尽力提供一个安稳舒适的庇护所。

    朱媺娖缓缓走过殿内,目光掠过那些华美的物件。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皇兄费心了,这里……很好。比我在北边……躲藏的任何地方,都好上千百倍。”

    她的话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茫然。

    朱慈烺心中微痛,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偌大的正厅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对坐。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安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沉默了片刻,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头、沉重无比的问题,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媺娖……当日……京城陷落,宫中……究竟是何情形?父皇和母后……还有你,是怎么……”他问不下去,眼中已泛起泪光。

    朱媺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叙述,语速很慢,时断时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中艰难捞出:

    “那天……外城已破,喊杀声越来越近……宫里乱成一团,人人都在逃命……”她的声音空洞。

    “母后……母后将我和昭仁叫到跟前……她抱着我们哭了……她说,我们是天家贵女,绝不可落于贼手,受辱于叛军……她……她饮下了鸩酒……”

    泪水无声地滑落,朱媺娖仿佛又看到了母后最后决绝而悲戚的眼神。

    “然后……父皇来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他……他提着一把剑,眼睛红得吓人……他说……他说要我们……‘殉国’……要保全朱家女儿的贞洁和尊严……”

    “昭仁她还那么小……她吓坏了,只知道哭……父皇他……”朱媺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他……一剑……就……我扑过去想护着妹妹……然后左臂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皇兄:“等我醒来……昭仁……已经没气了……在我旁边……父皇……父皇也不在了……后来听说,是在煤山……”

    尽管早已知道结局,但亲耳听到妹妹以如此平静却字字泣血的语气描述出来,朱慈烺仍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窒息与剧痛。

    他仿佛能亲眼看到那惨绝人寰的一幕:绝望的父皇,年幼惊惶的妹妹,还有眼前这个扑上去试图保护妹妹却被斩断手臂的皇妹……他猛地闭上眼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对李自成,对满清,对那场滔天巨祸的仇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沸腾翻滚。

    许久,他才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与悲怆,睁开眼,看着眼前瑟瑟发抖、仿佛又回到那个恐怖夜晚的妹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愧疚。

    他起身,走到朱媺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用最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承诺。

    “媺娖,看着我。都过去了……那些伤害你的人,那些毁了我们家国的仇敌,皇兄发誓,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皇兄在这里,这南京城在这里,大明的将士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会重建我们的家!皇兄向你保证!”

    他的话语,带着年轻帝王不容置疑的决心,如同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屏障,试图将妹妹从噩梦的回忆中拉回。

    朱媺娖望着兄长坚定而赤红的眼睛,那股发自血脉的亲情的支撑,让她冰冷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纯粹的恐惧,多了些依赖。

    情绪稍缓,朱媺娖忽然想起一事,擦了擦眼泪,说道:“皇兄,此次我能回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在战场上擒获了那满清的礼亲王,他们也不会答应放我……”

    朱慈烺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缓缓道:“媺娖,你错了。此事……并非皇兄之功。你能平安归来,真正的功臣,是孙世振孙将军。”

    “孙将军?”朱媺娖微微一愣。

    “正是。”朱慈烺开始详细讲述。

    “就在不久前,降清的洪承畴作为使者来到南京,提出一个交换:用被俘的你,来交换孙世振将军本人。”

    “交换孙将军?”朱媺娖更加困惑,同时心中隐隐不安。

    “表面上的理由,是给去年在徐州被孙将军阵斩的满清豫亲王多铎报仇。”朱慈烺的眼神变得锐利。

    “但这绝非简单的复仇,其一,若能除了孙将军这心腹大患,自然最好;其二,也是更阴险的,便是借此离间朕与孙将军!试想,若朕为换回亲妹,而应允将屡立战功、忠心耿耿的孙将军交给敌人,天下人将如何看朕?将士们会如何寒心?朝野又会如何议论?此计若成,我南京朝廷必将离心离德,根基动摇!”

    朱媺娖听得心惊肉跳,她虽深处闺阁,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那……后来呢?”她急切地问。

    “当时孙将军正率军在武昌修整,闻听此事,并未惊慌,更无怨言。”朱慈烺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感慨与赞赏。

    “他亲率一支精锐骑军,悄然离开武昌,昼伏夜出,以惊人的速度长途奔袭,直插山东!”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一种讲述传奇般的激昂:“就在满清使者还在南京纠缠,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被迫回京,要么只能在武昌干着急之时,孙将军已如神兵天降,一举突袭济南府,亲手擒获了满清礼亲王代善!”

    “擒获代善?!”朱媺娖忍不住低呼出声。

    “正是!”朱慈烺重重道。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洪承畴在南京顿时气焰全消!我们手握代善此人质,立刻反客为主!最终迫使满清不得不放弃原先毒计,同意用你,交换被俘的代善。如此,才将你平安换回,同时保住了孙将军,更挫败了满清的离间阴谋!”

    朱慈烺看着妹妹震惊的表情,沉声道:“所以说,媺娖,你能回来,并非皇兄运筹帷幄,实是孙将军于千里之外,临危不惧,以非凡胆略和赫赫战功,扭转乾坤,才救了你,也保全了朝廷的体面!他是你,也是我大明真正的救命恩人!”

    长平公主朱媺娖彻底怔住了,她坐在华丽的宫殿中,耳边回响着皇兄的叙述,脑海中却仿佛看到了孙世振如何于万军之中策马奔袭,如何于险地之内擒王破敌……原来,自己这残破之躯能够南归,自己还能与皇兄重逢,背后竟有着如此惊心动魄的博弈与一位将军的孤胆忠勇!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那位孙将军深深的感激,也有对自己成为政治博弈筹码的悲哀,更有对国仇家恨的深刻体认。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南京的夜空没有北京那般高远肃杀,却似乎孕育着不同的风云。

    许久,她才轻声呢喃,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皇兄听:

    “孙世振将军……此等忠勇,此等智略……皇兄,您有这样的大臣,实乃大明之幸。”

    朱慈烺也望向窗外,目光深远:“是啊。所以,朕绝不能辜负这份忠勇。这朝廷,这江山,需要我们君臣一心,才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告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也为……为你和所有受苦的百姓,讨回公道。”

    宫殿殿内,烛火静静燃烧。

    兄妹二人的夜话,揭开了过往的伤疤,也廓清了眼前的迷雾。

    仇恨的种子深埋,恩义的分量掂清,而未来的路,在南京这片新的起点上,似乎因着这些忠臣义士的存在,而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

    长平公主的归来,不仅是一个亲人的团聚,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这个新生政权内部的坚韧、智慧与尚未消散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