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北风卷过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穿过刚刚换上“大清”字样的各衙门匾额,也穿透了八旗贵族深宅大院的朱门高墙,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再仅仅是天气。
它是一种在接连的挫败与意外面前,由傲慢的顶点骤然失重而产生的惶惑、惊怒,以及一丝被竭力掩饰却依然悄然蔓延的不安。
自太宗皇太极时代起,历经松锦之战等惨烈搏杀,八旗劲旅对明军,尤其是明军主力,逐渐建立起一种心理上的优势。
入关之后,摧枯拉朽般击溃李自成,更是将这种优势推向了“天命所归”的顶峰。
在北京的八旗贵族、将领乃至普通旗丁看来,明朝已然是断了脊梁,即便在南京重新立起一个皇帝,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大军一到,必将土崩瓦解。
然而,现实却给了这个新兴的、充满征服欲的王朝两记无比响亮、又痛入骨髓的耳光!
先是豫亲王多铎,那位骁勇善战、深受两白旗爱戴的年轻亲王,居然在看似唾手可得的徐州城下,折戟沉沙!
三万真正的八旗精锐,不是蒙古附庸,不是汉军旗,是满洲的根本,是自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百战老兵,竟然一战尽没!
连同他们骄傲的主帅,一起永远留在了淮北的土地上。
消息传回时,北京城简直无法相信。
愤怒、悲痛、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八旗内部疯狂滋长。
多铎的兄长、摄政王多尔衮在朝会上铁青的脸色,和那几乎捏碎扶手的指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这仅仅是开始,当礼亲王代善在济南被南明小将孙世振生擒活捉的消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传遍北京时,整个满清统治集团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愤怒,而是一种掺杂着震惊、荒谬与隐隐恐慌的寒意。
代善是什么人?太祖努尔哈赤次子,四大贝勒之首,资历最老、地位最尊的宗室亲王!
哪怕如今权势不如多尔衮,其象征意义和对两红旗的影响力也无可替代。
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亲王,坐镇济南重镇,居然被一支人数少得可怜的孤军偷袭得手,成了阶下囚!
虽然后来用那个无关紧要的前明公主换了回来,但这份奇耻大辱,已经深深烙在了八旗的荣誉之上。
“三万八旗!一位亲王战死!一位亲王被擒!”这样的字眼,在私下交谈中,在惊恐的窃窃私语里,不断被重复。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本就开裂的冰面上,又狠狠敲击一下。
从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到皇太极纵横辽东,再到如今多尔衮入主中原,满洲八旗何曾遭受过如此接二连三、且一次比一次更令他们颜面扫地的惨重损失?
以往与明军大战,即便惨烈如松锦,八旗的伤亡也从未如此触目惊心,更别提亲王级别的统帅或死或擒!
表面的数据优势依然存在:八旗主力仍在,汉军旗、蒙军旗数量庞大,北方广袤的土地和资源也已入手。
但在许多人心底,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金色光环,已然出现了裂痕。
皇宫大内的气氛比殿外的寒风更加凝重,摄政王多尔衮高居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扫过殿下垂首肃立的王公大臣。
济尔哈朗、阿济格、豪格……这些平日或桀骜或沉稳的亲王贝勒们,此刻也都收敛了神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压抑。
“徐州之失,是轻敌冒进;济南之辱,是守备懈怠!”多尔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每个人心上。
“南明非是待宰羔羊!那个孙世振,更非寻常明将可比!若再有人存了懈怠之心,视南征为游猎取功,”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几个年轻气盛的宗室将领。
“莫怪军法无情,祖宗规矩不容!”
没有人敢抬头对视,多铎的惨败和代善的被擒,已经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轻敌的代价。
退朝之后,阴霾并未散去,反而在私下里发酵。
八旗各旗内部,议论纷纷。
“那孙世振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真有神助?”
“听说不过是孙传庭的儿子,一个黄口小儿……”
“黄口小儿?多铎王爷、代善王爷难道是小孩子打败的吗?离间计何等精妙,竟被他反手利用,成就其忠义之名!此子用兵,诡谲莫测,又悍不畏死,实乃心腹大患!”
“南明小皇帝有此人辅佐,恐怕……不好对付了。”
“我军连遭挫折,士气已堕。若再强行南征,万一……”
“万一”后面的话,说话的人没敢继续,但听的人都明白。
万一再败呢?万一这次败得连北京都动摇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一些人的信心。
他们想起了祖先在辽东与明朝拉锯的艰难岁月,想起了那些倒在关宁铁骑面前的八旗勇士。
如今,一个似乎比孙传庭更难缠的对手出现了,而且站在了看似凝聚起新力量的新明朝一边。
连战连捷带来的盲目乐观,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担忧和不确定。
他们仍然拥有力量,但胜利似乎不再那么唾手可得,代价可能会高昂到无法承受。
这种情绪甚至蔓延到了一些较早投靠的汉臣之中。
他们虽然表面更加恭顺,但内心未尝不在重新估量形势。
北京城的街面上,依然有八旗兵丁巡逻,商铺也陆续开门,但那股征服者初入中原时的趾高气扬,明显收敛了许多。
茶馆酒肆中,汉人百姓依旧低头匆匆而行,但某些交汇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接连的捷报刺激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满清这辆刚刚驶入中原、看似无往不利的战车,因为孙世振精准而狠辣的打击,车轮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车上的乘客,无论是主导者多尔衮,还是各级贵族将佐,都不得不正视前方道路的崎岖与未知的危险。
未来,不再是一片坦途。
南方的天空下,那个年轻的皇帝和他年轻的将军,投下的阴影,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浓重,正随着凛冬的寒风,悄然笼罩向这座古老的帝都。
凛冬已至,而春天似乎遥遥无期,前路布满迷雾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