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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夜赴战场
    消息是夜里到的。

    没有想象中的六百里加急驿马踏碎金陵寂静的狂飙,也没有插着代表大捷的朱红羽毛、在晨光中招摇过市的显赫信筒。

    只有一只灰扑扑的、筋疲力尽的信鸽,在子时最深沉的黑暗中,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在别院角楼的鸽笼上,脚环上绑着一个几乎被夜露浸透的细小竹管。

    值夜的察事营暗卫取下竹管,甚至来不及擦去上面的水汽,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影七手中。

    影七只看了一眼封口处那三道独特的、用蜜蜡混合了某种矿石粉末烙出的暗记,瞳孔便骤然收缩——这是陈策与石破天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密报标记,非生死攸关或剧变之时绝不动用。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甚至等不及唤醒沉睡的仆役去通传,自己攥着那冰冷的竹管,脚下发力,身形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几个起落便穿过重重院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陈策卧房外的廊下。

    房间内漆黑一片,只有陈策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咳嗽声隐隐传来。

    自真定大捷的消息传来,他紧绷了近两个月的心弦似乎终于松弛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积劳成疾的身体彻底爆发的虚弱与病痛。

    连日低烧不退,咳疾加重,李郎中几乎住在了别院,药方换了又换,收效甚微。

    影七在门外犹豫了一瞬。

    陈策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咳声方歇。

    但手中这份密报的份量……

    “影七?”屋内,陈策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却异常清醒,“进来。”

    影七推门而入,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将竹管双手呈上。

    陈策靠坐在床头,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他接过竹管,指尖冰凉,触到那湿滑的表面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地拧开竹管,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小卷油纸,就着窗外透入的、惨淡的月光,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歪斜,墨迹被水汽晕染开少许,但依旧能辨认出那属于石破天的、特有的、力透纸背的笔锋。

    只是这力,此刻显得有些虚浮和……仓促。

    内容很短。

    “真定虽克,伤亡甚巨。某于破城战中,为流矢所中左胸,幸未及要害,然失血过多,兼创口红肿,高烧连日,恐一时难愈。军中暂由副将韩承代掌。狄虏残部退守中山、河间,兀术未死,似有收拢残兵、凭坚城再守之意。然军中乏良将主持,士气虽旺,却易骄躁。北地秋凉早至,粮秣转运愈艰。盼兄早定北巡之期,以安军心,以定后策。破天顿首,待兄如渴。”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陈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头。

    真定虽克……伤亡甚巨。

    石破天重伤,高烧不退,无法理事。

    韩承虽忠勇,但资历威望不足以完全镇住刚刚经历血战、又获大胜的骄兵悍将。

    狄虏未灭,兀术犹在,收缩兵力,意图再守。

    而北地秋凉将至,漫长的补给线将面临更大的考验……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句“盼兄早定北巡之期,以安军心,以定后策”。

    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近乎哀求的呼唤。

    石破天,那个顶天立地、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铁汉,用如此直白而急切的措辞,向他求援了。

    陈策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油纸,良久未动。

    月光移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那异常清癯、也异常冷峻的轮廓。

    “先生?”影七在黑暗中低声询问。

    陈策缓缓将油纸凑近床边小几上未曾熄灭的一盏微弱长明灯的灯焰。

    火舌舔舐着浸油的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点转瞬即逝的灰烬。

    “备车。”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看过的不是一封关乎北伐全局和挚友生死的密报,而是一份寻常的文书,“不,备马。要最快的马。天亮之前,我要出城。”

    影七心头一震:“先生,您的身体……”

    “死不了。”陈策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去准备。另外,叫醒阿丑。”

    阿丑几乎是和衣而眠,听到召唤,立刻起身匆匆赶来。

    她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衫,发髻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被惊醒的茫然和看到陈策苍白脸色时的惊惶。

    “先生?出什么事了?”

    陈策已经下了床,正由影七伺候着穿上厚实的氅衣。

    他没有看阿丑,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浓稠的夜色,声音清晰地吩咐:“阿丑,我要即刻北上,亲赴真定。归期……未定。”

    阿丑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北上?真定?

    那里刚刚经历血战,局势未稳,狄虏残部犹在,更重要的是,陈策此刻的身体……

    “先生不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颤抖,“您伤病未愈,北地苦寒,路途颠簸,如何经得起?况且朝中……”

    “朝中的事,我自有安排。”

    陈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灯火下,他的眼神疲惫却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走之后,别院一应事务,由你全权处置。”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文书协理”的铜印,又解下腰间一块刻着“陈”字的私人玉牌,一并递给阿丑。

    “铜印可处置日常政务文书,若遇非常紧急、又来不及请示杨相或陛下之事,可用此玉牌,调遣别院护卫及察事营在金陵的部分人手。”

    阿丑看着递到面前的两件信物,只觉得双手有千钧之重,几乎抬不起来。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是将整个后方,将他多年经营的核心据点,甚至可能是将他在朝堂博弈中的部分底牌,都交托到了她的手中。

    “先生……”她的声音哽咽了,“阿丑……恐难当此大任。”

    “你能。”陈策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处事公允,更难得的是,看得清轻重缓急。北伐后方,粮秣转运,文书往来,乃至与朝中各方的周旋,你已熟悉大半。我此去,快则一月,慢则……更久。这期间,金陵不能乱,后方不能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阿丑,我知此事艰难。但你记住三点:第一,凡北伐相关钱粮、军械、文书,务必亲自过目,核验清楚,账目要清,手续要全,不留任何让人诟病的把柄。第二,朝中若有异动,尤其是关于北伐方略、前线将帅的非议,不必与之正面冲突,但需及时记录在案,密报于我,同时可酌情透露给杨相知晓。第三……”

    他深深看了阿丑一眼:“若……若我有不测,真定局势彻底糜烂,或朝中有大变故,危及北伐根本,你持我玉牌,可求见永王或杨相,呈上我留于书房暗格中的‘遗策’。之后……你便离开金陵,去江南寻一处安静所在,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遗策”二字,如同冰水浇头,让阿丑浑身冰冷,颤抖不止。

    她猛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先生!您别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平安回来!阿丑……阿丑等您回来!”

    陈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沉默了片刻,终是弯下腰,轻轻扶起她。

    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傻话。”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北伐大业未成,我如何敢死?”

    他放开手,转身对影七道:“去备马。再派人通知杨相府上,说我急病加重,需出城寻访名医静养,归期不定,朝中诸事,烦请杨相多费心。记住,动静要小,但该知道的人,必须知道。”

    “是!”影七领命,身影一闪即逝。

    陈策又对阿丑道:“你也去准备一下。我走后,书房暗格中的文书,你可自行取阅。若有不明之处,可问影七。记住,遇事不决,宁缓勿急,多思量,少开口。”

    阿丑含泪点头,将铜印和玉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寅时末,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别院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数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马蹄声被刻意包裹,只留下极其轻微的、迅速远去的闷响。

    阿丑站在门内,望着那迅速消失在街巷尽头的几点黑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依旧伫立不动。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将至的寒意,她单薄的外衫被吹得贴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冷。

    手中两件信物的棱角硌着掌心,提醒着她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责任。

    先生走了。

    带着一身的伤病和无人知晓的密报,奔赴那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依旧危机四伏的北方战场。

    而她,被留在了这繁华而诡谲的金陵城,留在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别院,成为了他不在时,唯一的守夜人。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

    天际,隐隐泛起一线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

    而她必须学会,在没有他那道总是沉静而笃定的身影遮蔽下,独自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考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