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8章 代掌风涛
    晨光,是那种被秋雨洗刷过的、清冽而明亮的光,透过别院书房东面那扇半开的支摘窗,斜斜地铺进来,将青砖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光线里,无数细微的尘埃无声地舞动,像被惊扰的、无所依凭的魂灵。

    阿丑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陈策的、宽大而沉实的紫檀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却依旧显得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张象征着权柄与重负的座椅吞噬。

    她身上穿着一件颜色素净、料子却极好的秋香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支陈策旧日赏下的、样式朴素的玉簪固定。

    脸上脂粉未施,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窗外的天光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

    陈策离开金陵,已经整整七日了。

    这七日,对阿丑而言,漫长得如同七个春秋。

    最初两日,别院上下还能维持着主人在时的井然有序,往来文书、请示汇报,虽也繁多,却按部就班。

    但很快,各种微妙的变化便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先是户部一位主事,以“北伐善后钱粮核算”为名,送来一摞账目,要求“协理大人”尽快核对签押。

    账目本身并无明显错漏,但其中几笔关于“阵亡将士抚恤银折色火耗”的扣减,数目和理由却有些含糊不清。

    阿丑记得陈策临走前叮嘱的“账目要清,手续要全”,她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将这几笔单独列出,发回户部要求提供更详细的折算依据和原始凭证。

    那主事当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虽未多言,但告退时那躬身的角度,似乎比来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的意味。

    接着是兵部武选司送来一份前线将领立功请赏的初步名录,请“协理大人”过目,以便草拟封赏奏章。

    名录洋洋洒洒数百人,功劳大小、官职升迁、赏赐厚薄,皆需斟酌。

    阿丑不敢怠慢,熬了两个通宵,对照着之前的战报、各军呈文以及陈策留下的关于军功授赏的几条原则,逐条核对,调整了几处明显不合规或可能引发争议的条目,附上修改理由,发还兵部。

    兵部倒是很快回复,基本照准,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些,尚属职责范围内的磨砺。

    真正的考验,来自那些看似与北伐前线无关、却又丝丝缕缕牵动着朝局神经的“琐事”。

    第三日,光禄寺卿赵勉府上一位管事登门,不是送礼,而是递了张名帖,说是赵大人新得了几幅前朝古画,听闻陈大人素雅好古,想请“陈大人”闲暇时过府鉴赏。

    阿丑以“大人离京静养,不便打扰”婉拒。

    那管事也不纠缠,笑吟吟地走了,只是临出门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如今北伐大捷,朝野欢腾,只是这后续的封赏、抚恤、乃至河北新复之地的官吏选派,千头万绪,杨相年事已高,陈大人又不在,怕是要辛苦协理大人多费心了。”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细品却带着刺探,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施压——你一个女子,暂代职权,镇得住这局面吗?

    第四日,一位自称是江南某致仕老翰林门生的中年文士来访,说是仰慕陈策文才,特来请教几篇关于北伐的策论文章。

    阿丑让门房以“大人不在,不便见客”挡了回去。

    那人也不恼,留下几卷自己抄录的文章,说是请“协理大人”转呈陈大人斧正。

    阿丑翻了翻,文章锦绣,辞藻华丽,但细看内容,却多是空谈“仁义”、“王道”,对北伐具体方略、后勤筹措、乃至狄虏习性,几乎一无所知,反而隐隐有“兵者凶器”、“当适可而止”的论调。

    她将文章压下,未予转呈,只让门房回了句“文章已收,待大人归来再议”。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昨日收到的一封密报,来自察事营安插在吏部的一个眼线。

    密报称,近来朝中有几位御史和给事中私下串联,似乎在搜集关于“北伐期间江南加征赋税扰民”、“前线将领虚报战功冒赏”、以及“河北新占州县任用私人”等方面的“风闻材料”,似有上奏弹劾之意。

    虽然尚未指名道姓,但矛头所指,不言自明。

    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正在她周围悄然收紧。

    每一道看似寻常的公文,每一次看似偶然的拜访,每一丝看似无关的流言,都可能隐藏着试探、算计、乃至杀机。

    她坐在陈策的位置上,握着陈策赋予的权柄,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能体会到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凶险。

    此刻,她面前摊开着一份来自河北真定行营的紧急公文,是石破天重伤后暂代军务的副将韩承所发。

    公文语气恭谨,详细禀报了真定城破后的善后事宜:清点伤亡、安抚百姓、整饬军纪、修缮城防、以及下一步对中山、河间用兵的初步构想。

    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军中因主帅重伤而产生的隐隐躁动,新附降卒的难以管束,粮秣补给因秋凉和路途而日趋紧张,更关键的是,韩承在最后,几乎是直白地再次恳请:“伏乞陈大人早日北巡,以定军心,以决大计。”

    阿丑的目光在那句“早日北巡”上停留了许久。

    她知道,这才是韩承,或者说,是重伤卧榻的石破天,最迫切的期盼。

    陈策的北上,不仅仅是为了探视伤情,更是要去稳定那颗定海神针倒下后,可能产生涟漪的军心,去亲自裁决下一步的战略方向。

    她提笔,蘸了浓墨,在公文留白的批阅处,缓缓写下:

    “韩将军忠勤体国,善后诸事处置得当,甚慰。石大将军为国负伤,朝廷必有重恤,望安心静养。北伐大计,陛下及陈大人自有统筹,前线将士宜稳固根本,整军备战,谨防狄虏反扑。所需粮秣军资,已严饬后方加紧转运,不日可至。陈大人不日将有明示,望将军暂耐辛劳,持重以待。”

    她的字迹不如陈策那般劲峭飞扬,却工整清秀,笔锋收敛,透着一股女子特有的细致与稳妥。

    既安抚了军心,肯定了韩承的工作,又指明了“稳固根本、整军备战”的方向,同时将决策权巧妙地归之于“朝廷及陈大人”,为自己,也为尚未北上的陈策,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取出那枚“文书协理”的铜印,在朱红的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稳稳地、用力地盖在那段批语末尾。

    鲜红的印文在雪白的纸笺上分外醒目,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宣告。

    刚放下笔,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阿丑道,声音平静。

    进来的是别院的老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神色有些古怪。

    “协理大人,门外……永王府的内侍求见,说是奉永王之命,给陈大人送来几味宫中御用的伤药和补品,慰问陈大人病情。”

    永王?

    阿丑心头微微一跳。

    陈策离京是以“急病出城寻医”为借口,永王此刻派人送药,是单纯的关怀,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查探或示好?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站起身,对老管事道:“请内侍前厅稍候,我马上就到。”

    片刻后,阿丑来到前厅。

    厅中站着一位面白无须、举止得体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奴婢王德,奉陛下之命,特来看望陈大人。”

    那内侍见了阿丑,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但眼神却飞快地在阿丑脸上扫了一下。

    阿丑福身还礼,神色从容:“有劳王公公。陈大人日前突发旧疾,咳血不止,郎中言需远离尘嚣静养,故已出城寻访名医。陛下隆恩,赐下良药,妾身代陈大人拜谢天恩。”

    她语气平稳,将陈策“病情”说得更重了几分,合乎其突然离京的理由。

    王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陈大人乃国之栋梁,陛下闻听大人染恙,甚是挂怀。这些药材皆是太医院精心挑选,对调理内伤、固本培元颇有奇效。陛下吩咐,务必让陈大人好生将养,朝中诸事,自有杨相与众卿操持,请大人勿要过于劳心。”

    话里话外,皆是体恤,却又隐隐点出“朝中诸事有人操持”,让陈策不必急着回来。

    阿丑再次谢恩,示意老管事收下锦盒,又让人封了上好的茶叶作为回礼。

    王德也未多留,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内侍,阿丑回到书房,独自坐了许久。

    永王此举,意味深长。

    北伐大捷,陈策声望如日中天,此时称病离京,对永王而言,或许正是重新梳理朝局、平衡权力的时机。

    送药是关怀,更是提醒:你且安心养病,朝堂,自有朕在。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陈策这步棋,走得太险。

    以重伤之躯北上,稳定军心是真,但何尝不是以自身为质,暂时远离朝堂这个更危险的漩涡?

    将后方交给她,既是对她的信任,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若他在前线稍有差池,或者朝中生变,她这“协理大人”,又能支撑多久?

    目光落在案头那枚铜印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她想起陈策临走前那句“遇事不决,宁缓勿急,多思量,少开口”。

    深吸一口气,阿丑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需要给陈策写一封密信,将这几日金陵的动向,尤其是永王遣人送药之事,以及朝中可能酝酿的弹劾风声,简明扼要地禀报过去。

    信不能长,措辞需极其谨慎,既要让他了解情况,又不能传递过多焦虑,影响他北上的决策。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凝神思索,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掂量。

    窗外,秋阳渐高,将庭院里那株老银杏树的影子,投在书房的窗纸上,枝叶扶疏,光影斑驳。

    在这个男人征战沙场、斡旋朝堂的世界里,她这个被骤然推到前台的女子,正用自己全部的心智与谨慎,学着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为他,也为这未竟的北伐大业,守住一方暂时的、脆弱的平静。

    而真正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