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的暖意在胃里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向冰冷的四肢，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透出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住的疲惫。

    林凯靠在床头，眼皮沉重得随时会合拢，可大脑深处却有一根弦，在无休止地、微弱地绷紧着，阻止他彻底沉入睡眠。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意识沉入体内，去感知那片被刘亦菲称为“很空、很乱”的废墟。

    没有Zone状态下那种俯瞰全局的清晰感，也没有平时【节奏之心】沉稳有力的搏动。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内景”。原本那些代表着不同能量印记的“光点”——安妮的温润稳定、泰勒的旋律线条、杰西卡的野性火星、金泰妍的锐利锋芒、甚至杨幂那次意外带来的混沌生机——此刻全都黯淡无光，如同耗尽了能量的星尘，散乱地漂浮在虚无中。

    它们之间原本就脆弱的联系，在Zone的极致燃烧和强制融合后，似乎被彻底扯断了，彼此孤立，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而【节奏之心】本身……林凯“看”向那片混沌的中心。那里不再是跳动的心脏模样，更像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相间的气旋。

    气旋的核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红色火星，那是Zone最后残留的余烬，也是他强行统合所有能量后，试图孕育的“新核”的雏形。但这雏形太微弱，太不稳定了，它无法照亮周围的混沌，也无法吸引那些散乱的能量星尘。

    空虚。不仅仅是身体被掏空的感觉，更是力量本源上的“断档”和“失序”。

    林凯尝试着，用微弱的意念去触动那点火星。火星轻轻摇曳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暖，但随即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源自精神层面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不行。就像刘亦菲说的，现在强行去梳理、去整合，只会适得其反。他需要的是静养，是等待，是让身体和精神在彻底的“空”与“静”中，自行完成最基础的修复和沉淀。

    他放弃了内视，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现实。房间很安静，窗外的喧嚣似乎也远去了。脖子上的金牌依旧冰凉。他抬手，用指尖摩挲着那光滑冰冷的金属表面，上面凸起的奥运五环和北京2008字样，触感分明。

    赢了。

    真的赢了。

    可是为什么，除了那瞬间的狂喜和荣耀感，此刻涌上心头的，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虚，以及对未来的……一丝隐约的不安？

    奥运金牌，篮球运动员在国家层面的最高荣誉，他拿到了。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在祖国的土地上拿到的。这无疑将他的声望和商业价值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可以预见，回到美国后，火箭队的顶薪续约将不再是问题，无数的代言合同会像雪片般飞来，他将会成为NbA国际化、尤其是中国市场最具代表性的超级巨星之一。

    但然后呢？

    NbA总冠军？他已经有了，还是三连冠王朝。

    mVp？全明星mVp、总决赛mVp，他还缺一个常规赛mVp。

    更多的总冠军？建立属于自己的时代？

    还有……那些复杂的情感关系，斯嘉丽神秘的威胁，以及自己这身越来越难以用常理解释、也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力量……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不是刘亦菲那种轻柔的叩击，这声音更干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凯皱了皱眉，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半。“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孙悦。他脸上还带着庆祝后的兴奋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手里却端着个餐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还有几碟小菜。

    “凯哥，还没睡吧？我看你晚上光喝了点汤，肯定饿了。食堂师傅特意给咱们冠军灶留了火，我让他们下了碗阳春面，清淡，好消化。”孙悦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他，但语气里的关切显而易见。

    林凯心里一暖。这个比他小几岁、性格跳脱的队友，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细节。

    “谢谢，我还真有点饿了。”他撑着坐直了些。

    “嗨，跟我客气啥！”孙悦咧嘴笑了，把筷子递给他，“你快吃，趁热。姚哥他们都安排好了，明天……哦不，今天上午，领导安排了个内部庆功会，还有几个必须见的赞助商代表。下午估计有媒体群访。尤纳斯教练说了，让你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露个面，不用说话。一切以你恢复为准。”

    林凯点了点头，慢慢吃着面条。简单的阳春面，汤头清澈，撒了点葱花，却格外熨帖肠胃。孙悦也没走，就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

    “凯哥，我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咱们……真把美国队给赢了？我最后防守科比那下，手都在抖，就怕他再进一个。”孙悦挠了挠头，脸上有种如梦初醒的表情，“你最后那球……我可能一辈子都投不出来那种球。太神了。”

    “是大家一起赢的。”林凯咽下口中的面条，声音依旧沙哑，“没有你们前面顶住，没有姚明在内线拼命，没有朱芳雨、王仕鹏那些关键三分，我最后也没机会。防守科比，你做得很好。”

    孙悦嘿嘿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充满了被认可的喜悦。“反正，跟着凯哥和姚哥打球，痛快！以后回NbA，咱们也得这么干！”

    又聊了几句，孙悦看他精神不济，便起身收拾了碗筷：“凯哥你赶紧休息，我撤了。有事儿就打电话，我手机不关机。”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对了，刚才回来路上，我看到安妮·海瑟薇女士和泰勒·斯威夫特女士的车好像还在奥运村外头呢……不过被安保拦住了。凯哥，你这魅力，啧啧。”说完，也不等林凯反应，就溜了出去，带上了门。

    林凯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孙悦。

    不过，安妮和泰勒……她们还在等。还有刘亦菲刚才提到的杨米。以及，或许很快，林允儿、金泰妍她们的电话或信息也会到来。

    这些情感，是温暖，也是压力，更是他这身特殊能力无法回避的“因果”。

    他没什么胃口了，勉强又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重新躺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除了刘亦菲送来的保温桶和孙悦端来的餐盘，还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伸出手，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的瞬间，提示灯疯狂闪烁起来。

    未接来电：17个。

    未读信息：99+。

    大部分来自熟悉的号码和名字。他粗略扫了一眼，有父母的，有火箭队队友（麦迪、巴蒂尔、小加索尔）的祝贺短信，有经纪人连续几条关于商业邀约和媒体采访安排的汇报，有NbA联盟官方发来的祝贺邮件，甚至还有几条来自其他球队总经理或老板的、隐晦表示兴趣的短信……

    当然，更多的是来自她们。

    安妮发了三条，语气从激动祝贺到关切询问，最后一条是“好好休息，我等你方便时联系。p.S. 汤好喝吗？（一个俏皮的表情）”。她知道刘亦菲送了汤？还是仅仅是巧合的询问？

    泰勒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信息，点开，是她特有的、带着音乐般起伏的嗓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和赞叹，祝贺他的胜利，赞叹他最后时刻的表现像“最华丽的乐章终章”，最后也嘱咐他好好休息，说她创作有了新的灵感，或许与他有关。

    杨米的信息很直接：“牛逼！看哭了！好好养着！回来请你吃大餐！（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和表情包）”

    林允儿的信息是用韩语和简单英语混合的，能看出是比赛一结束就发了，充满了兴奋和与有荣焉的感觉，还附了一张她和少女时代成员们在电视机前为中国队加油的照片。

    金泰妍的信息则简短一些，但一句“???（胜利者）”，后面跟着一个皇冠的表情，已足够表达她的认可。

    杰西卡·阿尔芭也发来祝贺，风格一如既往的明快直接。

    甚至……斯嘉丽·约翰逊。没有祝贺，没有寒暄，只有一个简短的、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精彩的演出。能量谱系很有趣。期待下次‘观察’。——S”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信息。现在他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威胁。他需要的是绝对的休息。

    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得更远。

    他想起了休斯顿，想起了火箭队的更衣室，想起了下个赛季。

    麦迪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姚明经过这个夏天的鏖战，身体还能支撑高强度的NbA赛季吗？球队的阵容会有什么变化？三连冠之后，卫冕的压力，全联盟的针对……还有，他自己这身需要时间恢复甚至可能面临重构的力量，能否适应新赛季的挑战？

    还有国家队的未来。这次夺冠，固然辉煌，但也透支了姚明等老将太多的元气。下一次世界大赛，队伍必然面临新老交替。他作为新的核心和领袖，又将承担怎样的责任？

    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缠在他的心头。

    就在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这一次，他甚至没出声，只是疲惫地转过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还是刘亦菲。她似乎洗过了脸，鬓角的发丝还有些湿润，换了一身更加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熏香炉。

    “还是睡不着？”她轻声问，眼神里带着了然。

    林凯苦笑了一下：“脑子里东西太多，停不下来。”

    刘亦菲没有多问，她走进来，将那个造型古朴的陶瓷熏香炉放在离床不远的桌子上，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一点深褐色的、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物的香粉，用特制的小勺舀了一点，放入炉中，然后用火柴点燃。

    一缕极淡的、带着草药清苦和木质沉稳气息的烟雾，袅袅升起，并不浓烈，却很快在房间里弥散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氛围。

    “这是安神助眠的方子，我外婆传下来的，药材都很平和。”刘亦菲做完这些，没有靠近床边，而是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实，只留下一盏最昏暗的床头灯。“什么都不要想。试着只关注呼吸，关注这股香气。让身体和念头，都慢慢沉下去。”

    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那袅袅升起的烟雾融为一体。

    林凯依言，闭上眼睛，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感受着那股清苦安宁的香气随着呼吸进入身体。

    奇妙的是，在那香气的作用下，他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威胁、关于情感的焦虑，似乎真的被缓缓地抚平、推开。极度疲惫的身体，也在这安宁的氛围中，逐渐放弃了抵抗。

    刘亦菲静静地站在床边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他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像一尊守护的玉像，静静伫立。

    熏香的烟雾缓缓盘旋。

    在陷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林凯恍惚间似乎感觉到，体内那片混沌的、灰蒙蒙的“内景”中，那一点微弱的金红色火星，在某种外来的、清凉宁静的“气息”（或许是熏香，或许是她无声的守护带来的安宁场）的浸润下，极其轻微地、稳定地……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不再是随时熄灭的摇曳。

    仿佛，在绝对的寂静与空虚中，第一颗等待复苏的种子，终于找到了它所需的、最细微的滋养。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渐稀。

    漫长的、荣耀与透支交织的夜晚，终于快要过去。

    而属于林凯的、在奥运金牌光环照耀下却可能更加纷繁复杂的新征途，即将随着黎明第一缕光线，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