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还悬在婴儿左掌上方一寸。
光球浮着,青光稳定,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李芸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指腹压着他腕骨,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们二十年来习惯的暗号——你还好吗?我在这儿。
婴儿闭着眼,呼吸绵长。
光球随着他胸口的起伏微微明灭。
小阳蹲在摇篮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团光。他记得昨天爸爸用厨师技能做镇静奶昔时,也是这样把手悬在奶瓶上方,指尖微动,像是在感知某种看不见的节奏。
小满站在旁边,双手自然垂下,指尖微微颤动,像是还在打最后那个“安”字的手语。
秦峰站在门口,保温杯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监测仪贴在袖口内侧,屏幕上的波形图一直在跳,频率越来越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常。
林雪不在。
老吴坐在客厅角落的折叠椅上,烟叼在嘴上,没点。
谁都没动。
谁都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安静。
过了不知多久,李芸轻声说:“该准备抓周了。”
陈默没答话,只是缓缓收回右手。
光球没有消失,而是轻轻飘起,停在摇篮正上方两尺高处,静静旋转。
李芸把婴儿抱了起来。
襁褓裹得严实,但能看见他右手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一家人从卧室走向客厅。
抓周的红布已经铺好,摆在客厅中央。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绘本、一支铅笔、一个听诊器模型、一只小皮球——都是普通孩子抓周会用的东西。
陈默知道这些不够。
他知道这孩子不会选这些。
他弯腰从旧双肩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平底锅。
不是玩具,是厨房里天天用的那口铁锅。锅底有划痕,边缘微微卷起,摸上去有些粗糙。
他把它轻轻放在红布一角。
小阳立刻明白了。
他跑进厨房,又拿来一把木勺,放在锅边。
小满也动了。
她踮起脚,从爸爸背包夹层里拿出一片金属碎片。那是上次能量剑碎裂后留下的残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泛着冷光。
她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在锅沿上。
老吴站起身,走到红布旁。
他低头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把玩具枪,塑料的,枪管有点歪。他蹲下身,悄悄塞进襁褓底下,压在婴儿左腿旁边。
没人说话。
秦峰走过来,站在红布另一侧,监测仪贴在手腕外侧,屏幕朝下。
李芸把婴儿放在红布中央。
他仰躺着,双眼睁开,目光清澈。
陈默站在他头侧,右手再次抬起,悬在头顶两寸。
掌心向下。
微光浮现。
就在这一瞬,红布上的东西动了。
平底锅缓缓离地,转了个圈,锅底朝上。
听诊器模型浮到半空,绕着锅转了一圈,又退回原位。
铅笔笔尖朝天,轻轻晃动。
连那本绘本的书页都无风自动,翻了几页。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小阳伸手去扶平底锅,刚碰到锅边,锅突然停下,稳稳落回红布。
小满立刻踮脚,把能量剑碎片按在锅底一处凹陷里。严丝合缝。
老吴咧嘴笑了。
他抬头看陈默:“这崽,比你当年摔第一跤时还横。”
陈默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李芸把婴儿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
婴儿右手指尖动了动。
光球从摇篮上方飘来,停在他手掌正上方。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浮出一道银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从中央吊灯垂落,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声音,只有一根手指指向婴儿。
系统AI的虚拟投影。
宾客没人看见。
只有陈默一家、秦峰、老吴,瞳孔里映出那抹流光。
婴儿忽然蹬了一下腿。
襁褓松开一角。
他右手猛地抬起,直直伸出。
不是抓锅,不是碰剑,也不是摸枪。
他的五指张开,精准攥住了投影伸出的指尖。
那一瞬间,陈默右手下移半寸,掌心覆上婴儿后颈。
李芸左手搭上他肘弯。
小阳屏住呼吸。
小满指尖微颤。
老吴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秦峰低头看监测仪。
屏幕爆闪,数据疯狂滚动,最后一行跳出红色大字:
【现实维度重构启动】
他抬头,声音发紧:“他在重构现实维度!”
话音未落,宴会厅四壁瓷砖开始变化。
细密纹路浮现,像星轨,像潮汐图,像航海罗盘的刻度。
吊灯玻璃内部流动起银色线条,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老吴脚边的烟头火星拉长,划出一道微小弧线,落在地上,竟是一粒发光的沙。
陈默没动。
他看着婴儿紧紧攥着投影指尖的手,低声说:“抓稳了。”
婴儿五指收紧。
投影指尖碎裂,化作亿万光点炸开。
无声无息。
但整个空间变了。
空气变得厚重,光线不再直线传播,而是弯曲、缠绕,像水流过石缝。
地板瓷砖的缝隙里渗出淡青气流,顺着红布边缘爬升,缠上平底锅,又沿着锅柄延伸至能量剑碎片。
小阳蹲着没动,掌心向上。
平底锅浮起来三寸,稳稳停在他手上方,像一艘等待启航的小船。
小满踮着脚,指尖触到锅沿。
她瞳孔里映出旋转的星环,一圈套一圈,中心正是婴儿足心的位置。
老吴弯腰捡起玩具枪,插进自己后腰皮带里。他吐了口气,烟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李芸始终站在陈默身侧。
她右手轻轻抚着婴儿后颈,左手搭在丈夫臂弯。她的呼吸很稳,像在哄睡一个刚吃饱的孩子。
秦峰盯着监测仪。
屏幕裂开蛛网状蓝纹,数据仍在跳动,但已无法解读。
他抬头看向婴儿足心。
银斑正在旋转,缓慢而坚定,投射出肉眼可见的微缩星环,悬浮在皮肤上方半寸。
陈默终于笑了。
他弯腰,一手托住婴儿背脊,一手穿过腿弯,轻轻将他抱了起来。
婴儿仍攥着那团光点,掌心发亮。
陈默低头看他,声音很轻:“我们家的传统,就是打破常规。”
婴儿眨了眨眼。
光球在他掌心晃了一下。
宴会厅的灯光忽明忽暗。
瓷砖上的星轨开始移动,像活了过来。
小阳仰头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满的手还搭在锅沿,指尖微微发烫。
老吴双手插兜,站直了身子。
秦峰没动,监测仪滑落到手心,他没去捡。
陈默抱着孩子,站在红布中央。
脚下红布无风自动,边缘卷起细小星尘,像被无形的风吹起。
李芸靠得更近了些,手没松。
婴儿右手指尖忽然松开一点。
光球飘出半寸。
就在这一刻,陈默感觉到后颈一凉。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中一道极细的银线,正缓缓收束,消失在天花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