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 · 归墟堡垒

    慕紫嫣觉得自己的儿子，大概、也许、可能……真的出了点问题。

    问题不在于他昏迷后醒来身体有什么损伤——医疗部林薇反复检查过，一切生理指标正常，甚至因为灵泉水的滋养比之前还好点。问题也不在于他行为出格或惹祸——恰恰相反，“慕晨”这几天的表现，规矩得让她心头发毛。

    首先，是那个碾压学神级别的脑子，突然对科研和种植没了兴趣。

    沈云溪兴冲冲地抱着新培育的、对永夜环境光线吸收率提升了15%的“暗夜灯笼果”三代幼苗来找他，往常这小家伙早就眼睛发亮地凑上去问东问西，甚至能提出几个让沈云溪都愣一下的刁钻问题。可这次，“慕晨”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植物，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眼神……慕紫嫣发誓自己没看错，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就这？”的、带着点不屑的审视，仿佛在评估这玩意能不能吃、或者扛不扛烧。然后他就挪开视线，继续盯着公共食堂刚出炉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铠狍肉排”，喉结可疑地动了一下。

    “晨晨，不想看看沈阿姨的新成果吗？”慕紫嫣试探着问。

    “慕晨”（影晨）转过头，努力扯出一个他自认为很“乖”但实际上有点僵硬的笑：“哦，挺好。妈妈，肉排凉了不好吃。” 说完，就埋头对付起盘子里的食物，动作谈不上粗鲁，但速度极快，咀嚼有力，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连嘴角沾了酱汁都没察觉。

    沈云溪抱着幼苗，有点受伤又有点困惑地走了。慕紫嫣看着儿子堪称“豪迈”的吃相，心里咯噔一下。晨晨以前吃饭虽然不挑食，但向来斯文有礼，对食物是感激和享受，而不是这种……近乎贪婪的、带着掠夺感的专注。

    其次，是他突然对归墟内部的“集市”产生了空前热情。

    所谓集市，其实是归墟居民在固定区域用贡献点进行小规模物资调剂、手艺品交换的地方，规模不大，但烟火气足，是堡垒内部活力的象征。以前的慕晨也喜欢去逛，但更多是看热闹，对大家交换的手工木雕、编织品、改良工具充满孩童式的好奇。

    现在呢？

    慕紫嫣悄悄跟在后面观察了几次。她看见“慕晨”背着小手（学着他印象中“大人”的样子），在一排排简陋的摊位前踱步，眼神却完全不是好奇。他看那些手工品，眼神像是在评估它们的结实程度和潜在破坏力；看人们讨价还价，嘴角会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仿佛在看一群蚂蚁争夺米粒；看到有人因为换到心仪物品而露出笑容，他会微微蹙眉，似乎难以理解这种简单的快乐。

    有一次，一个半大孩子用自己攒的贡献点换了一把精心打磨的骨质小匕首，爱不释手。“慕晨”路过，忽然停下，开口了，声音还是孩童的清亮，语气却有点怪：“这玩意，捅得穿变异地鼠的皮吗？”

    那孩子一愣，看了看手里的漂亮匕首，又看看眼前这个据说很厉害的“小引导者”，老实地摇头：“不……不能吧，主要是好看……”

    “好看有屁用。”“慕晨”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慕紫嫣听清。那孩子没听清，好奇地问：“慕晨哥哥你说什么？”

    “慕晨”（影晨）立刻板起脸，摆摆手：“没什么。你玩吧。” 说完快步走开，留下那孩子一脸莫名。

    慕紫嫣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这离经叛道的用词，还有那不经意流露的对“实用”和“力量”的极端推崇，完全不是她熟悉的儿子。

    更让她警铃大作的是“慕晨”说话的语气。总体还是在模仿以前的调子，努力显得平和，但时不时就会蹦出一点压不住的“棱角”。比如赵启明老先生关心他身体，絮叨着要注意休息、多读书明理，“慕晨”听着，开始还能点头，听到后面，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最后憋出一句：“知道了，赵爷爷。道理我都懂，但有时候……光讲道理没用。” 语气里那点压抑的不耐烦和隐隐的叛逆，让赵启明都愣了一下。

    晚上，慕紫嫣试图和儿子谈心，旁敲侧击问他昏迷时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或者感觉身体哪里不一样。

    “慕晨”（影晨）立刻警觉，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没……没什么梦。就是睡了一觉。身体……挺好的，有力气！” 他还挥了挥小拳头，试图证明，但那动作怎么看都有点刻意，不像孩童的天真炫耀，倒像在展示武器。

    慕紫嫣看着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被夺舍了？这个只在旧时代幻想作品里见过的词，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可他的基因、灵魂波动（她能模糊感应到与星钥的联系）、甚至一些小习惯（比如思考时下意识用左手食指轻点下巴），又都还是晨晨的样子。

    那就是……叛逆期提前？还一下子叛逆得这么彻底，连性格底色都好像换了个人？

    不应该啊。晨晨早熟懂事，就算有叛逆苗头，也不该是这种带着戾气和漠然的画风。

    影晨的视角：热闹、美味与暗爽

    影晨觉得自己伪装得挺成功。

    这个叫“归墟”的地方，比他想象中有趣多了！虽然人多了点，规矩烦了点，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也让他有点不自在（尤其是那个叫慕紫嫣的女人，眼神太锐利，总让他心里发毛），但是！

    这里真热闹啊！不像地底永远死寂或只有怪物嘶吼。这里有这么多人走来走去，大声说话，吵架，笑，还有那种叫“集市”的地方，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摆着，虽然大多没用，但看着新鲜。原来“文明”就是这个样子的？一群弱小的家伙聚在一起，搞出这么多花样。

    这里好吃的真多啊！地底除了能量就是一些怪物的肉，又柴又腥。这里的食物……天！那个烤得流油的肉排！那个炖得烂糊的浓汤！那个叫“蛋糕”的软绵绵甜丝丝的东西！还有各种他没见过的果子！每一口都是新体验！他恨不得一天吃八顿！原来力量不是唯一能让“活着”感觉这么好的东西？

    还好玩！那些会自己动的铁疙瘩（机器人），那些发光的面板（显示屏），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虽然没地底的怪物刺激，但也挺有意思。他甚至偷偷试过用微弱的紫电去“逗”一个巡逻的“磐石-灵眸”机器人，看着它警戒灯乱闪又找不到原因的样子，心里暗爽。

    最重要的是，没人敢惹他！所有人见到他这个“小豆丁”身体，都客客气气，带着点敬畏（他自认为）和讨好。那个叫慕紫嫣的女人（他勉强承认这身体是她儿子）虽然烦人，但也不敢把他怎么样。这种走到哪里都被重视（哪怕是表面的）的感觉，比在地底用拳头打服那些蠢货，似乎……也不赖？

    就是这身体太弱了！小胳膊小腿，稍微用点力就怕折断。体内那点可怜的能量，放个稍大点的电火花都费劲。这让他无比怀念地底那具强悍的少年身躯，还有他掌控的黑焰、紫电、大地能量。

    “要是谁惹我不高兴了……”影晨躺在属于“慕晨”的柔软小床上，跷着二郎腿（一个极其不“慕晨”的姿势），盯着天花板，心里恶狠狠地想，“我一个黑焰过去……嗯，现在放不出来……那就紫电！电得他嗷嗷叫！或者召唤大地能量，把他脚下的地砖震碎，摔个狗吃屎！嘿嘿……”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那个唠叨的赵老头，要是突然被桌子下面窜出的小电蛇吓一跳？那个总想拉他去实验室的沈阿姨，要是她心爱的试管突然莫名其妙裂开几条缝？那个在训练场对他指手画脚的防卫队小队长，要是切磋时突然脚下一滑……

    想着想着，影晨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个恶劣的、属于征服者的笑容。在这个看似平和的地方，偷偷用力量搞点无伤大雅（他认为）的恶作剧，看着那些“凡人”惊慌失措又找不到原因，似乎……比直接烧了他们更有趣？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些黑暗的念头和偶尔流露的异常，正被一双焦灼而敏锐的眼睛，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慕紫嫣站在儿子房门外，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着床上那个翘着腿、脸上挂着与她儿子绝不相符的邪气笑容的小小身影，手指缓缓收紧。

    太不对劲了。

    这绝对不是她的晨晨。

    她必须弄清楚，在她儿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地底带回来的，恐怕不仅仅是新的异能，还有一个……可怕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