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紫嫣被那句“不是他，也是他”以及后续轻佻挑衅的话震得心头剧颤，但多年的末世历练和重生经历让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慌或愤怒，只是那眼神愈发冰冷锐利，如同手术刀般解剖着眼前这个顶着儿子皮囊的“存在”。

    “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说清楚。”

    影晨看着母亲（他暂时还得这么称呼）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得意稍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烦躁。他讨厌这种被审问的感觉，更讨厌对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撇了撇嘴，索性破罐子破摔，用带着浓浓不爽和抱怨的语气说道：“还能什么意思？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地底下那个——你真正的‘好儿子’，那个看着纯良，实际一肚子黑水的家伙！趁我不备，用了不知道什么见鬼的方法，把我从他……哦不，从‘我们’那具更好的身体里，给踢出来了！”

    他越说越气，拳头砸了一下柔软的床垫。“踢出来了！懂吗？像扔垃圾一样！然后他自己占着那具打起来更带劲、用起来更顺手的身躯，在地底逍遥快活，搞什么‘温和谈判’、‘连哄带骗’！把我塞进这个……”他嫌弃地指了指自己现在七岁孩童的身体，“这个弱不禁风的小豆丁壳子里！还美其名曰……”

    他模仿着记忆中慕晨（黑心版）那温和带笑、实则气死人的语气：“‘你去替我陪陪妈妈吧，她肯定担心坏了。乖一点，别捣蛋哦~别穿帮了~’”

    学完，他自己先恶寒地打了个哆嗦，脸上满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慕紫嫣听得心脏狂跳，信息量巨大且荒诞，但影晨那生动的、充满个人情绪的叙述，反而让这离奇的事显得无比真实。她抓住了关键：“踢出来？从……‘你们’的身体？更好的身体？地底？”

    “对！”影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我之前用的是什么？就是这个豆芽菜吗？我在地底用的是另一具！更结实，更有力，能掌控黑焰、紫电，还有大地能量的身体！那才是我该待的地方！结果……”

    他咬牙切齿：“被那个黑心的鸠占鹊巢！”

    慕紫嫣迅速消化着这些话。地底有另一具身体？黑焰？紫电？大地能量？这些词汇与她所知慕晨的力量（木系、微弱冰雷、星钥引导）截然不同，却诡异地对上了之前小七失踪、慕晨昏迷时她感应到的异常波动，以及儿子醒来后种种离经叛道的表现。

    “那你又是谁？”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目光如炬，“你说你不是‘他’，但又是‘他’的一部分？你们……共用同一个灵魂？还是……别的什么？”

    影晨被她问得噎了一下。他其实也没完全搞明白自己和那个“黑心慕晨”到底是什么关系。同源？分裂？一体两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倒是有点孩子气）。

    “我……”他张了张嘴，难得有些词穷，最后梗着脖子，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口吻说，“我就是我！影晨！至于跟那个黑心的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们长得一样，基因一样，某些感觉……妈的，有时候想的事情都会撞车！但他是他，我是我！他喜欢当乖宝宝、引导者、跟花花草草谈心，我就要征服地底，当我的王！就这么简单！”

    他刻意强调了“影晨”这个名字，和截然不同的目标，试图划清界限。

    慕紫嫣捕捉到了“影晨”这个名字，以及“长得一样，基因一样”这个关键信息。同卵双生？不，晨晨是独子。灵魂分裂？人格衍生？结合地底的神秘和儿子“引导者”的身份，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

    “地底那具身体怎么来的？”她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不知道！醒来就在那儿了！可能是地底能量搞的鬼，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影晨不耐烦。

    “小七呢？是不是跟……地底那个‘你’在一起？”慕紫嫣想起失踪的机器人。

    “废话！那个铁疙瘩，认死理！谁在‘慕晨’的身体里它就听谁的！现在肯定鞍前马后伺候那个黑心货呢！”影晨语气酸溜溜的，带着被“背叛”的不满。

    “你刚才说的黑焰、紫电、大地能量，是怎么回事？”

    “我的力量！”影晨挺了挺小胸脯，旋即又垮下脸，“但现在这破身体用不了多少……妈的，憋屈！”

    “你们……能联系吗？或者，能换回来吗？”慕紫嫣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联系？”影晨嗤笑，“怎么联系？隔着一层地壳喊话吗？换回来？”他眼神阴郁下来，“那个黑心的既然有本事把我踢出来，肯定防着我回去。至少现在……没戏。”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慕紫嫣消化着这惊人的事实。她的儿子，灵魂（或人格）一分为二，一个留在了地底，掌控着强大而未知的黑暗力量，进行着所谓的“征服”；另一个，眼前这个桀骜不驯、满口粗话、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坦诚”的“影晨”，被塞回了原本的身体里，送到了她面前。

    荒谬，离奇，却又能解释所有异常。

    愤怒吗？当然有。对地底那个“慕晨”擅自涉险、分离灵魂（如果真是如此）的愤怒，对眼前这个“影晨”占据儿子身体、言行无状的愤怒，还有对这一切失控局面的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忧虑和一种冰冷刺骨的决心。晨晨（无论哪一个）陷入了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境地。而作为母亲，作为归墟的指挥官，她必须稳住局面，弄清楚一切，并想办法……让她的儿子完整、安全地回来。

    她重新看向影晨，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考量。

    “我不管你叫影晨还是什么，”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现在，你用的是我儿子慕晨的身体。在找到办法解决你们的问题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

    影晨一听，立刻炸毛：“安分？凭什么？！”

    “就凭我是他母亲，也是这里的指挥官。”慕紫嫣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不想被当成怪物关起来研究，或者被强制‘治疗’吧？归墟的医疗部和防卫队，对付不听话的‘异常’，有的是办法。”

    影晨瞳孔一缩，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说到做到。他见识过归墟的防御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狂热的眼神。

    “你想怎么样？”他梗着脖子，语气却弱了点。

    “第一，”慕紫嫣竖起一根手指，“从现在起，给我好好扮演‘慕晨’。不许再露出马脚，不许说粗话，行为举止尽量向原来的他靠拢。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第二，”第二根手指，“配合检查和测试。我需要彻底了解这具身体的现状，以及你……或者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许隐瞒，不许抗拒。”

    “第三，”她看着影晨不甘愿的眼睛，“把你知道的，关于地底的一切，那个身体，你们的力量，还有那个……‘黑心的慕晨’的计划，全部，一点不落地告诉我。”

    影晨脸上表情变幻，最后化作一声不甘的冷哼：“我要是不呢？”

    慕紫嫣微微倾身，逼近他，阴影笼罩下来，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和这点可怜的力量快，还是我的命令和归墟的规则快。”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对峙。

    最终，影晨先败下阵来。倒不是怕，而是……他莫名觉得，跟这个女人硬碰硬，现在占着这小豆丁的身体，确实没什么胜算。而且，他心底深处，或许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母亲”的忌惮，以及一丝奇异的好奇。

    “行……”他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字，“算你狠。”

    “合作愉快，‘影晨’。”慕紫嫣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沉重的忧虑和坚定的光芒交织。

    一场发生在母子（？）之间的、关于身份与真相的摊牌，以暂时的“不平等条约”告终。地底的谜团更深，归墟内部的暗流开始涌动。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