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呕呕……”
天空是洗不净的铅灰色,
牛毛细雨无声飘洒,
将慈云寺本就沉闷的角落浸得一片湿漉漉的晦暗。
每日不变的“功课”所在,
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
形成一种更加腻人胸腔的浊息。
“呕……呕……”
今日却只有一道稚嫩而痛苦的干呕声,
断断续续,显得单薄而吃力。
少了往日那一大一小、
几乎成了惯例的“二重奏”,这角落平添了几分孤清。
“噗通!”
小和尚德橙憋着一口气,
将最后一桶粘稠腥臊的“净物”奋力倾入巨大的粪车中,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胃部抽搐。
他抬起用旧僧袍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冰凉水渍,
望着几乎满载的木车,
瘦小的肩膀垮了下来,
低声嘟囔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就这些吧。宋宁师兄和杰瑞师兄今日都不在,再多……我是真真推不动了。”
“吱呀——嘎——吱呀——”
沉重的木轮碾过被雨水泡软的泥地,
发出痛苦般的呻吟。
德橙将整个瘦弱的身躯都压在了车把上,
脚下一深一浅,
在泥泞中艰难地挪步。
每一次车轮陷入稍深的凹坑,
都需要他咬着牙,
脸颊憋得通红,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拽出。
穿过晨雾笼罩、更显阴森诡谲的密林,
穿过空旷寂寥、只有雨声沙沙的旷野。
德橙推一段,
便不得不停下来,
扶着车辕大口喘气,
冰凉的雨水顺着光溜溜的脑门流进脖领,他也顾不上抹。
往日由杰瑞在推粪车,
他感觉慈云寺通往篱笆小院的这条路并不远,
今日独自一人,
这短短路程竟显得无比漫长。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接近午时,
那座熟悉的、在蒙蒙雨雾中只剩模糊轮廓的篱笆小院才终于映入眼帘,
德橙几乎要虚脱了。
“张老伯!张老伯——!”
距离院子还有五六百米,
德橙便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声音因疲惫和急切而有些嘶哑。
“帮帮我!今日两位师兄不在,我……我一个人实在推不动了——!”
往常,
只要他这么一喊,
那张老汉憨厚的身影很快就会出现在院门口,
或是张玉珍清亮的声音会从屋里传来。
可是今天,
只有细雨敲打草木的沙沙声,
和他的呼喊孤零零地飘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张老伯?玉珍姐姐?!”
德橙又连喊了好几声,
一声比一声疑惑,一声比一声低了下去。
回应他的,
唯有寂静。
“咦?”
德橙放下粪车,
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满心疑惑,
“奇了怪了……张老伯和玉珍姐姐,今天都不在家吗?下着雨呢,能去哪儿……”
他心里犯着嘀咕,
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篱笆小院走去。
泥水浸湿了他单薄的僧鞋,也浑然不觉。
“张老伯?玉珍姐姐?你们在吗?”
踏进略显凌乱的院子,
德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带着一种试探。
茅屋的门虚掩着,
里面黑黢黢的,安静得反常。
“吱呀——”
他伸出手,
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有些破旧的木门。
就在门扉洞开的刹那——
一股浓烈到令人头皮发麻、胃液翻腾的铁锈血腥气,
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死寂,
如同有形质的潮水,劈头盖脸地朝他汹涌扑来!
德橙瘦小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一瞬,
瞳孔骤然收缩。
“张……张老伯???!”
德橙颤抖着迈过门槛,
踏入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昏暗时,他幼小的身躯彻底被冻僵了。
借由门缝透入的、灰蒙蒙的天光,
他看见——
那方熟悉的、简陋的木板床上,竟并排躺着两个扭曲的人形。
刺目的暗红色浸透了粗布被褥,浓重的铁锈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
靠外的那具,
花白的头发散乱,
头颅以一个绝不可能属于活人的角度歪向一旁,
脖颈处可怕的凹陷与淤紫触目惊心——
正是平日里总会笑呵呵帮他推车的张老汉!
而他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形,
脖颈同样诡异地扭转着,
面色青白,
赫然是那天见到的找周云从的小书童小三儿!
“嘭!”
德橙双腿一软,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震起细微的尘埃。
他张大了嘴,
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喉管里“嗬嗬”的抽气声。
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让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不……不可能……”
他蜷缩进墙角,
眼睛瞪得滚圆,
死死盯着床上那两具了无生气的躯体,
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崩溃般的茫然与抗拒,
“张老伯……被……被杀死了?谁……谁干的?这怎么会……”
时间在死寂与血腥中粘稠地流逝,
或许只是一瞬,
或许漫长无比。
德橙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惨象冲击得一片空白。
突然——
“啊!”
他猛地惊醒般叫了一声,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玉珍姐姐呢?!”
他失声喊道,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
“玉珍姐姐在哪里?!”
“踏踏踏踏……”
对张玉珍的担忧压倒了对尸体的恐惧。
德橙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像只没头苍蝇般在狭小却充满死亡气息的茅屋里慌乱翻找起来。
“乒乒乓乓!!!!”
他踢倒了矮凳,
碰翻了瓦罐,
带着哭腔的呼喊一声比一声凄厉、焦急:
“玉珍姐姐——!!!”
“玉珍姐姐你在哪儿?!你应我一声啊——!!!”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冷汗。
他多么希望下一刻就能看见张玉珍从灶台后、或者从里屋走出来,
哪怕脸色苍白,但只要活着就好!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淹没,
颤抖着手想去掀开里屋那道破旧门帘的刹那——
一个冰冷、平板,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
如同来自幽冥的宣判,
突兀地在茅屋门口响起,截断了他所有的动作与哭喊:
“别找了。”
德橙猛地一个激灵,
仿佛三九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从头皮凉到了脚底板。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扭过脖颈,
瞪大的瞳孔里映出来人的轮廓。
门口站着的身影湿漉漉的,
蓑衣上雨水成串滴落,
斗笠下的脸庞被阴影遮掩,
但德橙认得那粗布衣衫和依稀的轮廓——
是常在附近卖豆腐的邱木大叔!
“邱……邱大叔?”
德橙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未干的哭腔,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又像害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你说别找了……你、你知道玉珍姐姐在哪儿?对不对?求你告诉我!”
“当然知道。”
邱林的声音穿过细密的雨帘传来,
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甚至没有踏入这充满血腥的屋子。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无情的雨中之碑。
接着,
他说出了让德橙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的话:
“你的玉珍姐姐,连同那个书生周云从,都被你慈云寺——抓走了。”
“什……什么?”
德橙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下意识地摇头,
“不……不可能!慈云寺是佛门清净地,怎么会……”
他的话被邱林冰冷的目光和紧随其后、更石破天惊的话语狠狠掐断。
邱林的视线越过德橙,
落在那张被死亡笼罩的床铺上,
看着张老汉怒目圆睁却再无生息的脸,
看着小三儿稚嫩却已僵硬的躯体,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在德橙的心上:
“而躺在那里,再也起不来的张老伯,和这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顿了顿,
目光收回,
重新钉在德橙惨白的小脸上,
清晰而残忍地揭开了最血淋淋的真相:
“也是被平日跟你一起推粪车、叫你小师弟的两个“好师兄”——宋宁和杰瑞杀的。”
“至于张玉珍……”
邱林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窗外的冷雨更刺骨,
“更是被他们亲手抓进慈云寺那座魔窟里的。”
“你所在的慈云寺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窟,里面的僧人全部都是杀人放火的恶僧!”
“现在,你明白了?”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
在德橙瘦小的身躯里炸开。
他踉跄着倒退一步,
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
熟悉的茅屋、慈祥的张老伯、活泼的玉珍姐姐、甚至那两个偶尔会逗他、帮他推车的师兄……
所有的画面都在瞬间崩碎、扭曲,
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与谎言。
慈云寺……佛门清净地?
宋宁师兄……杰瑞师兄……
杀人凶手?!
“不……不可能……宋宁师兄和杰瑞师兄……是好人……不可能会杀张老汉和玉珍姐姐的……”
德橙满脸茫然,
喃喃低声念道,不知道该不该信邱林的话。
极致的恐惧、崩塌的信仰、还有对玉珍姐姐下落的揪心,
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几乎要将这个年幼的小和尚彻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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