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已经走了,周遭没有旁人了……”
奢靡的暖香仍在房间内幽幽浮动,
混合着窗外雨水带来的、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湿土腥气。
华丽的陈设沉浸在黎明前最沉黯的光线里,
唯有床边一盏绢灯吐着昏黄朦胧的光晕。
死寂持续了许久,
只有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交织。
忽然,
一直静静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轻抚着红肿脸颊的方红袖,
幽幽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安静:
“没必要……再装睡了。”
“哼!”
一声不满的冷哼立刻从帐内传来。
只见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宋宁坐起身,
脸上哪有半分睡意惺忪。
他眉头微蹙,
带着一种被打扰清梦般的不耐,瞥向方红袖:
“本来睡得好好的,正梦见……嗯,反正是好梦。硬是被你们吵吵嚷嚷给搅和了!真是扫兴。”
“呃……”
方红袖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脸上闪过一瞬明显的愕然,
随即迅速垂下眼帘,
站起身,
姿态变得恭谨而疏离。
甚至带上一丝真切的担忧,低声认错:
“是……是奴家疏忽,扰了知客僧大人清梦。请大人责罚。”
她以为宋宁当真动了气,语气小心而认真。
“唉……”
宋宁看着她这副瞬间绷紧、如临大敌的模样,
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点刻意装出的不满神色如潮水般褪去,
换上几分无奈之色:
“你啊……真是没意思。”
他摇了摇头,
“分明是你先开的玩笑,我不过顺着你的话头,也玩笑一句罢了。你怎么反倒先认真起来了?”
说完,
他掀开锦被,
趿拉着鞋走下床,
自顾自地伸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背,
仿佛刚才那场险些闹出人命的冲突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别傻愣在那儿了,”
他走到桌边,
提起冰冷的茶壶晃了晃,
又嫌弃地放下,
转头看向仍有些发怔的方红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
“我饿了。折腾一夜,又‘睡’了这半晌,前胸贴后背。去,弄些吃的来。”
“……是,知客僧大人。”
方红袖这才恍然,
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她不再多言,
转身走到墙边,轻轻拉动一根垂下的丝绦。
“叮铃铃铃……”
清脆的铜铃声在寂静的秘境廊道中响起,
传出去不远。
“踏踏踏踏——”
没过多久,
房门被轻轻叩响。
两名身着轻薄纱衣、年纪尚幼的侍女低着头,
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捧着黑漆托盘,
上面是几样精致却不算奢华的清粥小菜,
并一盅热汤,
动作麻利且悄无声息地摆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
摆放间隙,
其中一名侍女终究按捺不住少女的好奇,
借着放筷子的动作,
飞快地、怯生生地抬眸,
偷偷瞥了一眼那位昨夜之后便传言纷纷、今早又由红袖姐姐亲自侍奉的新晋知客僧大人。
只见他随意披着杏黄僧袍,
立于窗边望着外面未停的细雨,
侧脸在朦胧晨光中显得平静而疏离,
与传闻中智擒要犯、剑仙手中抢人的形象似乎颇有不同。
那侍女不敢多看,
慌忙收回目光,
与同伴一起躬身,
迅速退出了房间,
留下满室渐起的食物微香。
“我脸上是开了花,还是写了字?”
宋宁在桌旁坐下,
端起那碗温热的清粥,不紧不慢地吸溜了一口。
米粥的暖意顺着食道下滑,
稍稍驱散了秘境中无处不在的阴冷潮气。
“怎么方才那小丫头偷瞧,你现在也这么瞧着?”
他忽然抬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方红袖,
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
他咽下口中的粥,语气随意,
“我这新晋的知客僧,莫非成了这秘境里的什么新奇景致不成?”
方红袖闻言,
微微垂首,
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冲淡了些许脸颊红肿带来的狼狈。
她声音依旧恭敬,却添了几分实感:
“大人说笑了。您昨夜立下大功,今晨晋升之事已传遍秘境。如今谁不知晓,慈云寺多了位年轻有为、智勇双全的知客僧?那些小丫头们好奇,也是常理。”
“年轻有为?”
宋宁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小菜,转而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申时四刻了。”
方红袖瞥了一眼屋内角落的滴漏,
轻声答道。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细雨绵长,让人对时间的感觉都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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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四刻……”
宋宁点了点头,
继续用着他的简易午膳,
声音在碗筷轻微的碰撞间响起,平静无波,
“时间还早。”
他放下粥碗,
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
然后,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方红袖,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完成、无需再议的事实:
“我选你为‘独妻’,应承你的事,算是完成承诺了吧。”
方红袖身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抬起眼帘,
望向宋宁,
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承载了太多复杂心绪的回应:
“是……多谢大人垂怜。”
“垂怜”二字,
她说得极轻,
不知是感激,还是一丝自嘲。
宋宁仿佛没察觉她话里的复杂,
只是重新拿起筷子,
目光落在菜肴上,
仿佛随口提起般,
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语调平稳,却直指核心:
“那么现在,如果我想从你这里知道些什么……还需要像之前那样,谈条件,做交易么?”
方红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摇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不需要。”
经历了昨夜生死与今晨的变故,
他们之间那层纯粹利用与交易的薄冰,
已然被更复杂的东西所覆盖或取代。
“好。”
宋宁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目光如平静的深潭,
径直望向方红袖的眼睛,
问出了一个在慈云寺秘境中堪称最禁忌、最触及根本的问题:
“你,被智通点过【人命油灯】吗?”
房间内仿佛因这句话骤然安静了一瞬,
连窗外沙沙的雨声都似乎被隔绝。
暖香依旧浮动,却莫名带上了一丝滞重。
这个问题,
关乎生死,
关乎控制,
更关乎在这魔窟中最深层的信任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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