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

    方红袖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仿佛早已将此事在心中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她向前微微倾身，

    声音压低了些，

    在这私密的房间里无需太多顾忌：

    “秘境里的核心人物，几乎无人能免。我、桃花、凤仙，杨花姐姐……乃至外面寺中，那些知晓秘境存在的要害位置的僧人，但凡智通觉得需要牢牢攥在手心里的，都已被种下此术。”

    她稍作停顿，

    眼中掠过一丝回忆与思索，补充道：

    “不过，这【人命油灯】之术，似乎对施术者负担不小，并非无穷无尽。智通……好像能同时控制的人数有个上限，否则，依他的性子，怕是恨不得给全慈云寺上下都点上这么一盏‘灯’。”

    “明白了。”

    宋宁点了点头，

    将这条关键信息记下。

    他继续喝着粥，

    姿态放松，仿佛只是闲聊般引出下一个话题：

    “说说看，我这新任的知客僧，在慈云寺这潭水里，究竟算站在哪块石头上？平日里都需要做些什么？”

    方红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

    开口答道，声音清晰有条理：

    “若将杨花姐姐那特殊地位暂且除外，知客僧在慈云寺内，便是仅次于智通的第二等核心，手握实权。”

    她见宋宁听得仔细，

    便详细分解起来：

    “慈云寺的权柄，大致可分五层。最高处，自然只有智通一人独坐。”

    “这第二层，”

    她伸出两根手指，

    “便是两位知客僧，与四位金刚，并列为支柱。两大知客僧主内，四大金刚主外。”

    “智通常年醉心修炼与……享乐，寺内一应繁杂事务，从前都是由了一和了缘两位知客僧打理。迎来送往、僧众调度、用度收支、秘境日常运转……皆在其职分之内。”

    她语气微沉，

    谈及四大金刚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惧意：

    “那四大金刚则不同。他们专司对外劫掠掳掠，秘境中这些女子，多半是他们从外省甚至更远地方强抢而来。寺外若需处理些‘脏活’，灭口、铲除异己、震慑周边，也多是他们出手。个个修为强横，性子更是残暴无比。”

    方红袖顿了顿，

    看向宋宁，特意点明其中微妙：

    “虽同属第二层，但两大知客僧的地位，名义上略高于四大金刚半级。这里有个缘故：早先，了一和了缘的法号本是‘慧一’、‘慧缘’，与四大金刚本是平辈。皆因四大金刚凶性难驯，屡屡欺凌同门，惹出乱子，智通又不耐烦时时亲自弹压，便特意将知客僧的职分拔高半级，连法号也擢升为‘了’字辈，压过‘慧’字辈。寺中旧有‘智慧德行’的排行，变成新的‘智了慧德行’的排行，‘了’字已在‘慧’字之上。”

    她目光中带着恳切的提醒，语气郑重：

    “此法本意是让知客僧约束金刚。但……那四人桀骜惯了，面上或许稍作收敛，心底何曾真正服气？了一和了缘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从不敢以权位强压。所以，我斗胆建议大人，日后若与四大金刚有所交涉，万勿以职位强令，遇事不妨……先行禀告智通裁决，方为稳妥。”

    宋宁喝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抬眼看了看方红袖担忧的神色，

    缓缓点头：

    “我心里有数。”

    方红袖见他听进去了，

    稍稍安心，

    继续梳理：

    “至于这第三层，便是你昨日见过的，那些护卫秘境、听候差遣的‘秘境十八罗汉’了。”

    方红袖顿了顿，

    继续说道：

    “这些人是智通的亲卫死士，专司守护智通本人安全，平日极少踏出秘境。他们的职责主要在夜间——轮值巡守秘境要道，其余时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便在这秘境之中，纵情享乐。这些人，与四大金刚在入慈云寺之前一样，原本都是江湖上的绿林大盗，共二十二名被智通网罗而来，许以功法富贵，试图助他们祭炼飞剑，踏入剑仙门槛。”

    她抬眼看向宋宁，

    语气里透着一丝残酷的实情：

    “只是剑仙之道，终究要看根骨机缘。这二十二名绿林大盗大多数苦修多年，大多皆以失败告终，此生恐难真正驭剑飞天。”

    “只有慧性他们四人祭炼出‘飞剑’，成为剑仙，才提升一级成为四大金刚。”

    “剩余十八人，智通仍将他们养在秘境，视为精锐，封十八罗汉。若他们中真有人侥幸成为剑仙，也会破格擢升，成为……‘第五大金刚’。”

    见宋宁若有所思地点头，

    方红袖才继续梳理整个架构：

    “方才所言这三层——智通、知客僧与金刚、秘境罗汉——便是慈云寺真正的主干与核心，知晓所有秘密，掌握生杀大权。”

    她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而在这三层之下，还有两层，皆是慈云寺的外门弟子，看似属于寺院，实则游离在真正的核心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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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红袖略作停顿，

    理了理思绪，

    继续为宋宁剖析这慈云寺的权力肌理，

    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慎重：

    “这第四层，是慈云寺外门弟子中的高层，各类执事、管事之流。他们多半已入寺十几年，负责打理寺田、香火、迎来送往、惩戒普通僧众等一应俗务，算是外门的‘脸面’与‘手脚’。日常听命的，便是你这样的知客僧。”

    她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不知是针对那些执事，

    还是针对这严密的控制体系：

    “这些人，知道秘境的存在，晓得寺里有‘另一面’，却不知具体所在，更不知开启之法。每次入秘境‘领赏’或听命，皆需被黑布蒙眼，由专人引入。他们每月有一次机会，可入秘境‘百美圃’……寻欢作乐，这便是拴住他们的饵，也是彰显其‘地位’的标识。自然，这些人也逃不过【人命油灯】的控制。”

    宋宁静静听着，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将这些信息与人事一一对应。

    方红袖说完这一层，

    似乎也感到一丝疲惫，

    轻轻吁了口气，最后道：

    “至于最底下的第五层，便是那些新入寺的沙弥、普通的挂单僧众、以及常年负责洒扫、厨务等杂役的底层僧人。他们人数最多，却也离真相最远。”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空洞，

    仿佛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息息相关的荒谬世界：

    “他们每日念经诵佛，洒扫庭院，接待香客，真心以为慈云寺是成都府外一处香火鼎盛、戒律清严的佛门净土。对秘境、对‘百美圃’、对所有的血腥与污秽……一无所知。他们是这魔窟最好用的幌子，也是最可悲的蒙蔽者。”

    话语落下，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细雨沙沙，

    屋内粥菜微温。

    方红袖将慈云寺从顶端到基底，

    像剥开一颗腐败却结构森严的果实般，

    清晰地呈现在宋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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