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你与杰瑞第一次初入秘境,表面上是毛太追问张亮的下落,实则是智通设下的一场入门试炼。智通岂会不知毛太手中握有张亮的【人命玉牌】,已经知晓张亮死了。你们的回答若能令毛太满意,便能通过考验跻身内门弟子;可若是稍有差池,便会沦为平息毛太怒火的牺牲品。毕竟,但凡踏入或知晓秘境之人,结局只有两种——要么成为智通的心腹,要么化作一具亡魂。而智通独独挑中你二人试炼,而非和你们一同入寺的乔与朴灿国,正因你与杰瑞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还有那毛太其实早就垂涎张玉珍好久了,他曾三番五次想要强抢张玉珍,都被智通阻止了……”
待方红袖将慈云寺内错综复杂的权柄架构、人物关系一一剖析完毕后,
又主动说起其他秘境中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昏沉下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
或许更小了,
只余檐角断续的滴水声,衬得室内越发寂静。
烛火已添过一回,
在她温婉而低回的叙述声中,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两个多时辰。
宋宁一直静静听着,
直到方红袖说完停下好久,
他才端起微凉的茶盏,
呷了一口,
抬眼问道:
“还有别的,是我需要知道的么?”
方红袖轻轻摇了摇头,面庞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我知道的,尽在于此了。我终日在这秘境之中,所见所闻,终究有限。”
她稍作迟疑,
眸光微动,
似想起什么,补充道:
“不过……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得更多。”
“谁?”
“杨花。”
方红袖的声音压低了些,
“她不仅知晓秘境内的所有关节,连秘境之外,慈云寺各处隐秘的机关要道、历年经营的暗桩布置,恐怕都了如指掌。寺中除了智通本人,再无第二人比她更通透。”
宋宁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智通为何如此信她?连这等根基之事都全然托付?”
方红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
似是慨叹,又似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
“他们……说是夫妻也不为过。杨花已跟随智通十余年,这些年来,智通几乎专宠她一人,不仅因她身具‘玄姹生香、媚骨天成’的异质,令人沉溺难舍,更因她实实在在是智通的臂助。”
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这些年间,杨花凭着自己的身子与手段,周旋于各路邪道巨擘、旁门师祖之间,为智通换来了不知多少功法、珍宝与人情。慈云寺能有今日这般根基暗藏、枝蔓延伸的格局,其中少不了她的功劳。”
最后,
她看向宋宁,眼中带着明确的提醒:
“故此,智通视她为禁脔,亦视她为心腹。自然也不怕她背叛——杨花的【人命油灯】,从一开始就牢牢捏在智通手里。这是一重谁也解不开的锁,也是她能长久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代价与保障。”
话音落下,
室内归于沉寂。
烛火摇曳,
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也浸染了这慈云寺深重难测的幽暗。
宋宁沉默着,
所有新得的信息,
连同窗外深沉的夜色,一起沉淀下去。
“我要见周云从一面。”
在长久的沉默与思量之后,
仿佛已将方才所得的信息尽数咀嚼消化,
宋宁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好。”
方红袖并无意外,只平静点头,
“何时去见?”
“现在。”
“轧轧轧轧……”
宋宁话音方落,
方红袖已起身走向屋内一侧看似普通的木柜,
伸手握住柜面上一只青瓷花瓶,轻轻一转。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从墙内传来。
随即,
柜身悄无声息地向侧滑开半尺,
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通道初段漆黑,
深处却隐隐有微弱的光芒浮动,
似是镶嵌的某种宝石发出的幽光,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踏、踏、踏、踏……”
方红袖取过一盏小巧的绢灯引燃,
率先步入。
宋宁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迅速被通道的幽暗吞没。
石阶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地下特有的土腥与陈腐气息。
“张玉珍和周云从,是分开关押的吧?”
宋宁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轻轻回荡。
“嗯。”
方红袖头也不回,轻声应道,
“依你先前吩咐,分置两处。周云从仍在原处那间石牢,张玉珍……关在离此不远另一间。”
她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
“踏踏踏踏……”
之后便是更长一段沉默,
除了中间宋宁又对着方红袖低语几句,
剩下只余两人几乎同步的、规律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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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绢灯晕黄光圈在潮湿石壁上不安的晃动。
不知走了多久,
方红袖停下,再次连敲三下壁上某处不起眼的凸起。
“轧轧轧轧——”
墙壁一块石板缓缓移开,
露出一条黑暗的石阶。
“好了,”
宋宁仰头看了看,对方红袖道。
“这里交给我,去办剩下的事情吧。”
“是。”
方红袖并不多言,
将绢灯留给他,
自己则退入身后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轧轧轧轧……”
宋宁轻声在另外一块石板上连敲三下,
阶梯尽头的一块石板缓缓移开,
露出上方熟悉的那间石牢底部洞口,
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光线和更冰冷的空气流泻下来。
“踏踏踏踏……”
石牢内一切如旧,
阴冷,潮湿,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以及,
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
只不过,
顶上那个寸许大小的圆洞已经被近乎彻底封死,
只留下一道手指粗细的缝隙。
周云从似乎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
他原本体面的书生袍服早已破烂污浊,
沾满泥泞与暗色的可疑污渍。
断腿处被简陋地固定着,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听到动静,
他猛地一颤,
如同受惊的动物般抬起头,
涣散呆滞的目光在触及宋宁的瞬间,
骤然凝聚,
化作无边无际的惊恐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宁站定,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沉默了片刻,
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空旷的石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公子,”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淡,
“你似乎……并未遵守你我之间的约定?”
“我遵守了!”
周云从猛地抬起头,
嘶声吼道,
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里迸发出一股近乎扭曲的执拗。
但这股力气来得快,
去得也快。
吼声未落,
他的肩膀便塌了下去,
声音也骤然低哑、软弱,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惶惑:
“我……我按你说的做了……可、可是张老伯他……他看出来了!他把我打昏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原本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那双眼死死盯住宋宁,
里面翻滚着极度复杂的情绪——
有走投无路的愤怒,有卑微的哀恳,更有一种豁出去般的、孤注一掷的狠厉。
“你听好了!”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声音颤抖却尖锐地刺破石牢的沉闷,
“你必须把我和玉珍救出去!完好无损地救出去!否则……否则我就把之前所有的事,你如何威胁我、救我出去、如何操纵一切,统统告诉智通!一字不落!!!”
最后几个字,
他是吼出来的,
在冰冷的石壁间撞击回响,
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悲鸣,
试图用这最后的筹码,撼动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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