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脉络清晰,是非分明。”
终于,
智通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错在慧烈,身为执事,不遵上命,屡次三番藐视新任知客僧之权柄,阳奉阴违,更于同参殿上公然顶撞,以下犯上,已失本分,触犯寺规。”
“啊……”
瘫软在地的慧烈闻言,
身体猛地一颤,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眼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绝望。
智通的开场白,
已然为这场争端定下了基调,
他明白,自己彻底成了弃子。
殿内其他人,
无论是了一、毛太,
还是几位宠妾,
对此反应皆平淡,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智通对宋宁的偏袒,
自他破格擢升、甚至许其接触秘境事务起,
便已昭然若揭。
“但是……”
智通话锋陡然一转,
那平静的目光落在了宋宁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沉肃:
“宁儿,同门相残,乃至废人根基、毁人道途,乃我慈云寺第一大忌,铁律如山,不容轻犯。”
他略作停顿,
让“铁律”二字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慧烈有错在先,你出手惩戒,理所应当。然则,惩戒过度,手段酷烈,废其修为,此举与取其性命何异?为维护寺规森严,以示公允,你……必须受罚。”
说罢,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越过宋宁,
投向了静静侍立在假山殿门口阴影中的方红袖:
“宁儿身负知客僧重任,乃寺中栋梁,不可轻动刑责,损及威严。但你,方红袖,既为其‘独妻’,夫妇一体,荣辱与共。如今他犯下寺忌,便由你……代其受罚。你可愿意?”
方红袖娇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如同风中细柳。
她抬起苍白的脸,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奴婢……愿意。”
“好。”
智通点头,
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宁重伤同门,过在己身,罚由其‘独妻’方红袖代为承受。即日起,方红袖需陪伴照料慧烈,为期十日,以偿此过。”
果然,
与所有人的预料一样,
智通对于宋宁的鞭子高高举起,
却轻轻落在其身上。
“师尊……”
地上的慧烈闻言,
脸上肌肉抽搐。
他确实觊觎方红袖已久,
但用自己被废去毕生修为的代价,
换来她十日的“陪伴”?
这惩罚的轻描淡写与不公,
简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刚想嘶声抗辩,
却在触及智通那双骤然转冷、毫无情绪的眸子时,
如同被冰水浇头。
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被冻住,
只能颓然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弟子……领受师尊裁决。”
“奴婢领罚,定当好生照料慧烈执事,替宋知客赎过。”
方红袖也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自始至终,
宋宁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
神色平静无波,
既未谢恩,也未辩解。
“宁儿,”
智通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对此裁断……似乎并不满意?”
宋宁这才躬身行礼,
声音清晰而平稳:
“师尊法谕,弟子不敢不从。只是……弟子心中仍有一惑。惩戒慧烈,乃因其阻挠公务、藐视权威在先,弟子所为,是为维护师尊所立之规、知客僧之威。若连知客僧之令都可置之不理,慈云寺之规何存?请师尊明示,弟子错在何处?”
此言一出,
假山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宁——
他竟敢在智通已然做出明显偏袒他的裁决后,依旧当众质疑,直指裁决不公之处?
智通那原本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声音里透出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寒意:
“哦?你是在质疑为师的裁断?”
“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
就在这紧绷欲裂的关头,
杨花娇呼一声,
急忙从毛太身边起身,快步来到宋宁身旁。
她扯了扯宋宁的袖子,
踮起脚,
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
用又急又低、却足以让近处人听清的声音飞快劝道:
“你见好就收吧!智通的底线就是同门不能下死手,这是连四大金刚都不敢碰的红线!他今天已经是在明目张胆地护着你了,废了慧烈这么大的事,只让方红袖去应付十天,这简直是天大的宽容!你再这么犟下去,蹬鼻子上脸,就算他再宠你,脸上也挂不住,真发起火来,谁都救不了你!”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垂首而立的方红袖,
继续低语,
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现实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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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你有什么好心疼的?那方红袖又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早就是残花败柳之身。你选她做‘独妻’,对她已是天大的恩德和抬举!如今替你担下这点小事,正是她报答你的时候,心里只怕求之不得,半点不委屈!听姐姐一句劝,见好就收,千万别再拧着了……”
“杨花,”
在杨花在宋宁耳边低语的时候,
智通突然开口,
声音虽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掠过正在宋宁耳边低语的杨花:
“你,起开。”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宋宁脸上,
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眸此刻异常清晰,
甚至带着一丝被挑战权威时特有的、冰冷的探究:
“让宁儿自己说。为师……到底哪里‘不公’了?”
这平静语调下潜藏的不悦,
让殿内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杨花脸色微变,
不敢再多言,
只在最后撤离宋宁身旁时,
用几乎细不可闻的急促声音飞快叮咛了一句:
“快,认错!道歉!你平日里那么玲珑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就这么轴?!”
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与担忧。
说罢,
她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回毛太身旁,
一双美眸紧紧锁在宋宁身上,满是忧虑。
“师尊明鉴。”
宋宁并未依言立刻请罪,
反而挺直了脊背,抬头迎向智通审视的目光。
他声音平稳,
并无挑衅之意,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清晰与坚定:
“弟子绝非质疑师尊定规之苦心。‘禁止同门相残’的铁律,立意高远,确是为了保全我慈云寺血脉,维系根基不乱。此乃大慈悲,大智慧。”
他先予以肯定,
此为敬,
亦为后续言辞铺垫余地。
随即话锋一转,如利刃剖开表象:
“然则,弟子入寺虽短,于内外行走间,却窥见一丝隐忧。此律……似在执行中渐生歧义,恐非师尊立规之初心。”
他顿了顿,
观察着智通的神色,
见其未有立刻打断的迹象,便继续沉稳道来:
“此律只严令‘不可相残’,重在‘不得取人性命’。于是,某些心思狡黠、性情暴戾之徒,便嗅得其中可以腾挪的罅隙——只要不闹出人命,便算不得触犯这条‘天条’。”
宋宁的声音渐趋沉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件亲眼所见的污秽:
“于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者,便可肆意妄为。轻则动辄打骂,视同门为奴仆;重则断人手脚,只消留得一口气在,便可逍遥于戒律之外。因为他们深知,只要不死人,便不会被师尊您的‘同门相残’铁律所严惩。”
他看向地上萎顿的慧烈,
目光复杂,声音却无波澜:
“长此以往,此律看似保护了所有弟子性命,实则成了恶徒肆意欺凌弱者的‘护身符’,亦成了良善弟子心中敢怒不敢言的‘枷锁’。寺中表面虽平静无波,暗里却弱肉强食,怨气滋生。强者愈骄横,弱者愈惶恐,何来真正的‘保全’与‘和睦’?”
宋宁最后将目光重新投向智通,
姿态依旧恭敬,言辞却如投石入潭,直指核心:
“今日慧烈师兄之事,固然是弟子处置过激,触犯禁忌。但其根源,是否也在于这等‘只要不死人便可为所欲为’的积弊陋习,已深入人心?弟子所为,是过,亦是警。若寺规只问生死,不问公道;只禁杀戮,不惩暴虐……则慈云寺之根基,恐非毁于外敌,而将溃于内蠹。”
“弟子并非为自己开脱,只是恳请师尊明察。真正的‘不公’,或许并非在于弟子今日废了慧烈修为,而在于那条看似庇护所有人的铁律之下,早已暗藏了另一种更深、更久的‘不公’。弟子愿受一切责罚,但望师尊……能思虑及此。”
言毕,
他深深一揖,
不再多言,将评判之权彻底交还给了高踞上位的智通。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智通的反应。
这番言论,
已不仅是辩解,更是对慈云寺现行规则根基的一次大胆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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