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秘境·假山殿。
殿内气氛凝重,
落针可闻。
缭绕的香雾也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绷与肃杀。
了一立于殿心,
神色肃穆,
声音平稳无波,
将今日同参殿内发生的一切,
原原本本,不偏不倚地陈述着:
“……今日本是同参殿例行议事,分派宋宁师弟所辖堂口。事毕后,宋宁师弟欲收香积厨外门弟子德橙为亲传,按例需经戒律堂用印登记。然戒律堂执事慧烈师弟,先以堂印送修为由推诿,后言语多有冲撞挑衅。宋宁师弟多次追问无果,冲突遂起……”
宋宁静静站在一侧,
神色平静,仿佛了一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皆与己无关。
第一次踏入这秘境核心的德橙,
小脸煞白,
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小手死死攥着宋宁的杏黄僧袍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在他头顶上浮现出一道只有宋宁才能看到的血红文字信息:
【邪·不入流·成都慈云寺·智通徒孙·宋宁徒弟·二代弟子·德橙】。
而另一边,
慧烈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面色灰败如土,
气息萎顿不堪。
虽然经过紧急救治保住了性命,
但丹田被毁、修为尽失的打击,
让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断续而痛苦的微弱呻吟。
假山殿主位之上,
智通双目微阖,
肥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座椅扶手,
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下方的哀告与肃杀置若罔闻。
桃花与凤仙一左一右偎依在他身侧,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次席上,
毛太搂着杨花,
自顾自地品着酒,
眼神饶有兴致地在宋宁和瘫倒的慧烈之间来回扫视,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而杨花的视线,
则如同黏在了宋宁身上,
上下打量着,
眸中光影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红袖独自隐在殿柱的阴影里,
垂首静立,仿佛与这一切隔绝。
“最终,宋宁师弟出手惩戒,废了慧烈师弟的丹田气海,但未伤其性命。此间是非曲直,弟子已如实禀明。如何处置,恳请师尊圣裁。”
言毕,
了一躬身一礼,
默默退至一旁,宛若一道静立的影子。
争端的双方,
此刻泾渭分明。
“……师尊!弟子冤枉!”
慧烈挣扎着抬起满是怨毒与哀求的眼睛,
望向那高踞主位的肥胖身影,
嘶声泣告:
“求师尊……为弟子做主啊!”
在慧烈痛苦哀求之后,,
假山殿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垂眸、没有任何喜怒之色的智通身上,
等待着他的决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凝固的刹那,
一个娇脆却带着明显严厉意味的声音,
陡然打破了死寂——
“哎哟!我的小冤家!我的小心肝!”
只见杨花倏地从毛太怀中挣出,
快步走到宋宁面前,
伸出一根染着蔻丹、白皙如玉的手指,
带着又气又急的神情,毫不客气地戳向宋宁的额头:
“你这胆大包天、不知轻重的小祖宗!这才当上知客僧第一天,屁股还没坐热乎呢,你就敢闯下这天大的祸事?!”
她柳眉倒竖,
眼波横流,
那训斥声又脆又亮,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你师尊平生最恨、最忌讳的,就是门下弟子同室操戈,自相残杀!这是铁律,是碰都不能碰的红线!往日里便是有再大的龃龉,面上也得给我维持着和气!你可倒好,上手就废人修为,这跟要了他的命又有何异?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心里还有没有你师尊的忌讳?!”
在杨花连珠炮似的“训斥”声中,
那瘫软在地、因修为尽废而心智昏聩的慧烈,
竟误以为杨花在替他说话,
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挣扎着朝杨花的方向哀声乞求:
“杨花主母……主母明鉴!求主母为小人做主……严惩……严惩这凶徒啊!”
杨花闻言,
眼波流转间,
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弃与杀意。
但只是蜻蜓点水般扫过慧烈惨状,
便迅速将目光重新锁回宋宁脸上,
继续她那听起来疾言厉色、实则句句暗藏机锋的“数落”:
“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冤家!就算这慧烈目中无人,不把你这位新任知客放在眼里;就算他胆大包天,敢对你阳奉阴违,屡屡顶撞;就算他手里明明捏着印章,却故意推三阻四,让你下不来台……”
她话锋陡然一转,
指尖几乎要点到宋宁鼻尖,
声音却压低了半分,
仿佛在说体己话,却又足以让殿内诸人听清:
“那你也不能这般莽撞,直接下这般重手啊!你是知客僧,是师尊钦点、执掌一方事务的人!遇事岂能如同江湖莽汉一般,只图一时痛快?你就不能先忍下一时之气,回头来禀明你师尊,或者寻我和你了一师兄主持公道?自然有寺规戒律惩治他这目无尊长、玩忽职守之罪!何苦自己动手,落人口实,还惹得一身腥?”
她叹了口气,
语气中责备的意味淡去,反而添了几分“替你着想”的忧心:
“你呀你,还是年轻气盛!这下好了,人是教训了,气是出了,可你也把自己架到火堆上了。你让师尊如何处置?严惩你吧,你毕竟是依规收徒,是慧烈挑衅在先,阻挠公务在后;不严惩吧,这同门相残……哦,是‘重伤’的忌讳,又摆在这里。你这不是给师尊出难题,也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杨花这番话说完,
殿内明眼人都已听出,
杨花哪里是在真的斥责宋宁,
分明是在智通面前,替宋宁辩解、开脱。
那地上原本升起一丝希望的慧烈,
此刻脸色更加灰败,
终于明白,
这位看似娇嗔怒骂的主母,心到底是偏向哪一边的。
“智通~”
最后,
杨花袅袅婷婷地转向高坐主位的智通,
抬起一双妙目,
眼波流转间带着七分娇嗔、三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红唇轻启,声音又软又亮,直送入智通耳中:
“你瞧瞧,这前因后果,是非曲直,我都掰开揉碎给你捋得明明白白了。千错万错,终归是那慧烈不识大体、以下犯上在先,藐视你亲定的知客权威,耽误正经寺务。咱们宁儿年轻,气性盛些,一时没忍住动了手,虽说方式莽撞,可这心里……不也是为着维护你这师尊定下的规矩,维护慈云寺的体统么?”
她微微歪头,
眼神里透着一股“你可得讲道理”的嗔怪,
语气却悄然转柔,
带着点撒娇般的央求,可字字句句又清晰坚定:
“事情已然如此,该怎么裁断,自然全凭你一句话。可我话得说在前头——你若是因为那起子陈规旧例,或是碍着些别的什么,处置时有一丝一毫的偏颇,委屈了咱们这刚刚为你立下大功、又一心护着寺规的宁儿……”
她顿了顿,
唇角勾起一抹明媚却暗藏锋芒的笑意,
声音依旧娇软,话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我杨花,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
也不待智通回应,
便轻巧地一个转身,
裙裾微扬,
仿佛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话语只是情人间的笑谈,
又重新娉娉婷婷地走回毛太身边,
自然而然地倚坐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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