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的小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啦!你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指点德橙练剑?那杀千刀的醉道人,可是提着剑、带着人,真真切切打到咱们山门口了!智通那老秃驴吓得脸都白了,寺里上下一片鸡飞狗跳,你还跟没事人似的!”
石门刚刚旋开一道缝隙,
杨花那裹着香风的、丰腴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躯体便挤了进来。
她俏脸上哪还有平日里的慵懒媚态,
只剩下一片火烧火燎的焦急,
人还未站定,
那又脆又急的声音便像爆豆子般砸向了躺在干草上的宋宁。
“轧轧轧轧……”
跟在她身后的方红袖,
并未踏入石牢,
只是沉默地看着杨花进去后, 便伸手再次推动了机关。
沉重的石门缓缓闭合, 将内外隔绝。
“噗……”
就在石门彻底合拢、发出一声闷响的刹那,
石壁上一个极其隐蔽、仅有铜钱大小的窥孔,
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沉静而明亮的杏眸,
透过小孔,
静静地注视着石牢内即将发生的一切,
眸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关我什么事?”
宋宁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
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慵懒与漠然,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如今不过是个被师尊亲口下令、关在这不见天日石牢里的待罪之身,一个囚犯罢了。你若是担忧智通师尊,自可出去帮他,寻那醉道人打上一架,岂不是更能显你忠心?”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冤家!狼心狗肺的东西!”
杨花被他这番混不吝的话气得黛眉倒竖,
莲步急移。
“人家是担心那老秃驴吗?啊???”
她直接蹲到石台边,
伸出那染着鲜红蔻丹、玉葱般的食指,
带着又气又急的力道,
不轻不重地戳在宋宁的额头上。
“人家是担心你!担心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祖宗!”
她美眸圆睁,
里面是真的漫上了一层水汽, 声音又急又委屈:
“智通要是真被醉道人一剑给捅了,你怎么办?你的【人命油灯】还捏在他手心里呢!灯在人就在,灯灭人便亡!他要是死了,你能活?你说出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真真是……让人寒透了心!”
说着,
她眼圈竟真的红了几分,
贝齿轻咬下唇, 一副泫然欲泣、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好了好了,”
宋宁终于偏过头,
瞥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收了你那套。装得这般委屈,倒像是我又怎么欺负了你似的。”
被轻易识破的杨花,
脸上那委屈神情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咯咯咯咯……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小冤家,反正我不管,你以后只要欺负我,我就这么演给你看!”
她掩嘴娇笑起来,
眼波流转间已恢复了平日那份恣意的风情,
哪还有半分泪意。
“放心吧,”
宋宁重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双手枕在脑后,
望着石牢顶部斑驳的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智通手里捏着周云从的【人命油灯】,那灯芯连着书生的魂魄。醉道人投鼠忌器,一时半会儿,不敢真下杀手。周云从……对峨眉而言,分量不轻。”
“这我当然晓得!”
杨花妙目一转,
方才那点焦急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的锐利与浓浓的好奇,
“我的小祖宗,我心里头疑惑的正是这个!你明明早就想好了这‘以人制敌’的法子,为何偏偏要在那个时候,全须全尾地教给智通?”
她微微倾身,
望了修炼“飞剑”的德橙一眼,
压低了声音,
吐气如兰,却字字清晰:
“你想想,若是你没献上这人命油灯的计策,此刻醉道人打上门,智通那老货必定六神无主,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手里没这张牌,第一个想到的、不得不倚重的,会是谁?还不是你宋宁!到时他只怕要求着你出这石牢,为他出谋划策,应付强敌!”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宋宁平静的侧脸,
仿佛要从中找出答案:
“可你现在,把这保命的底牌亲手塞给了他。他有了依仗,腰杆硬了,自然觉得暂时用不着你了,你这‘面壁思过’……岂不是白受了?你既然早料到醉道人会来,为何不迟些再献计?先让他慌上一慌,你再出手,岂不更能显出你的不可或缺,也免了这牢狱之苦?”
杨花说完,
自觉这番分析合情合理,
却见宋宁缓缓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
清晰地混杂着“难以置信”、“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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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 “白痴”、“傻子”、“笨蛋”般的无声评价。
杨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脸上的笃定渐渐变成了愕然:
“你……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杨花,”
宋宁缓缓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对牛弹琴”般的无语,
“你平日里算计这个,掂量那个,那般精明一个人,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想不通了呢?”
“哼~”
杨花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着恼,
又隐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忽略了什么关键。
她不愿服软,
却又按捺不住好奇,
干脆伸出纤手,
不轻不重地在宋宁胳膊上掐了一下。
“小祖宗~小冤家~小心肝儿~你就别卖关子了嘛!人家……人家不是跟你在一块儿之后,就懒得动脑子了嘛?”
随即又立刻换上那副娇媚入骨的姿态,
身子软软地贴近,
声音拖长了调子,又酥又糯地哀求道:
“总觉得有你算计着,天就塌不下来。好宁儿,快告诉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姐姐愚钝,你点拨点拨嘛~”
“而且……姐姐是真替你担忧~智通铁了心不放你出去,你忍心姐姐每天为你提心吊胆吗~”
她一边说,
一边晃着宋宁的胳膊,
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姿态,
既像撒娇,
又像担忧,
更带着不容拒绝的探究。
“哎,罢了罢了。”
宋宁似乎被她缠得没法,
知道不说出来,今天别想清闲。
略显无奈地抽回手臂,
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
望向了山门外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
片刻,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与人性弱点的冰冷清晰:
“驭人之道,在于张弛,在于权衡。一味给甜头,他会觉得理所应当,心生怠惰,甚至得寸进尺;一味给棒子,他又会心生怨怼,离心离德,甚至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看向杨花:
“我给他人命油灯之法,是‘甜枣’,是解他燃眉之急,让他暂时站稳脚跟,不至于被醉道人一吓就瘫软溃散。这甜头,必须给,而且要给得及时,让他切实感受到我的‘价值’。”
“但,”
宋宁话锋一转,语气微冷,
“这甜头,不能给全,更不能让他觉得有了这法子就万事大吉、可以高枕无忧了。所以,我需要在这之前,先让他意识到‘痛’,意识到‘缺了我不可’。”
“当然……”
宋宁顿了一下,
继续说道,
“智通也很精通此道,他收我为徒,升知客僧之位都是‘甜枣’。”
“他关我入牢,是‘棒子’,即便没有慧烈的事,他也会找寻其他事惩戒于我,试图重新确立权威、敲打我的姿态。”
“就是让我明白,谁才是慈云寺的主人,他智通怎么给我的,就能够怎么收回来!”
“我只不过,让这点早些发生了。”
说罢,
宋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智通的‘棒子’与‘甜枣’,我都尝了,而我的‘棒子’和‘甜枣’他还没尝完。”
“而且,我的这两者是混合在一起的,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棒子’,哪个是‘甜枣’。”
“我会……在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才会递上‘甜枣’或者‘棒子’……”
宋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如此,他才会刻骨铭心地明白——慈云寺离不开宋宁。”
“我能给他解药,也能预见他会中毒。”
“我能扶他站稳,也能抽掉他脚下的砖。”
“我给的法子能暂保平安,但更深的危机、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依旧牢牢攥在我的手里。”
“少了我一刻,他手中的‘底牌’就只是张不会打的死牌,这慈云寺的船,说翻,也就翻了。”
“我要让他知道,我给的,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答案,而是……离不开我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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