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殿内。
先前山门前的剑拔弩张、狼狈周旋,此刻已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只是这沉寂之下,
翻涌着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恐慌与绝望。
浓郁得化不开的檀香,此刻闻起来只觉甜腻发闷。
了一垂手立在殿心,
已用最简练的语言,
将山门外最后那石破天惊的变故——醉道人亮出【斗剑令】,智通被迫让步、得到一个时辰缓冲——对着杨花、方红袖禀报完毕。
他的声音平稳,
却掩不住那份深重的无力感。
殿内针落可闻。
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斗……斗剑令?????”
一声几乎变调的惊呼,
陡然打破了死寂。
杨花原本慵懒倚着殿柱的身子瞬间绷直,
那双妩媚的杏眸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与她的身份阅历绝不相符的、纯粹的惊骇。
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不可能发生的谶语,
下意识地摇头:
“不……不可能!那东西……那东西早就绝迹了!醉道人不过一个邋遢酒鬼,他何德何能,怎会拥有此等禁忌之物?定是虚张声势,拿个赝品唬人!他最擅长的便是这等伎俩!”
她的质疑与其说是分析,
不如说是本能地抗拒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一旁侍立的方红袖,
精致的脸上则是一片茫然。
她显然未曾听闻过【斗剑令】的传说,
只是从杨花与智通剧变的脸色中,感到了大事不妙的寒意。
“是……真的。”
主位之上,
智通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身匆忙间披上的崭新袈裟依旧华贵,
却再也撑不起半分宝相庄严。
他瘫坐在宽大的座椅里,
肥胖的脸上血色尽失,
只剩下一种魂飞天外的茫然与深切的恐惧,
连声音都失去了往日的虚浮腔调,变得干涩沙哑。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四周假山上绘满靡艳春宫的藻井,
仿佛在回答杨花,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是……一枚‘小斗剑令’。非是六十余年前,我师尊太乙混元祖师与峨眉妙一真人齐漱溟争夺天地气运、定鼎正邪大势根基时所用的‘大斗剑令’。但……‘小令’亦是令,一旦祭出,规则相同。”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
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或惊恐、或茫然、或死灰的脸,
最终回到自己颤抖的手上:
“只要醉道人以那枚小令邀斗,将‘彩头’定为周云从、张玉珍二人的性命归属……斗剑双方,定位我与他。结果……毫无悬念。”
智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苦涩:
“我必败无疑。届时,不仅身死道消,周云从和张玉珍也会被天道裁断,归他所有。而我倚仗的【人命油灯】与‘同烬’秘术……在天道规则面前,只会被暂时冻结,形同虚设。”
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总是浑浊闪烁的眼睛里,
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厉色,
目光如淬毒的钩子,狠狠刮过殿内所有人——
杨花、方红袖、桃花、凤仙、了一、四大首席执事、十八罗汉……
毛太坐在一旁,神色也不好看。
“我若败亡,‘同烬’秘术发动!届时,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所有心灯被点燃之人……皆要随我一同魂飞魄散,化为劫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不想给我陪葬的,现在就给我想!绞尽脑汁地想!一个时辰……我们只有一个时辰!怎么破此局?!怎么从醉道人那枚【斗剑令】下,挣出一条活路来?!!”
死寂。
令人心脏都要停跳的死寂。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
漫过每个人的脚踝、膝盖、胸膛,直至淹没头顶。
十八罗汉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栗,
兵刃低垂!
四大首席执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桃花与凤仙早已吓得相拥啜泣!
连了一都深深垂下头,
捻动佛珠的手指僵住,显然也束手无策。
假山殿内,
空气凝固如铁,
唯有智通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和那无声蔓延的、足以将人逼疯的倒计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闷几乎要达到顶点,将所有人吞噬之时——
“哎呦……”
一声娇笑,
如同银铃划破冰层,突兀地响了起来。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杨花不知何时已收敛了脸上的惊容,
反而重新挂起了那抹惯常的、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抬手,理了理鬓角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
眼波流转,
扫过殿内那些面如土色的“同僚”,
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的智通师祖哟~”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主位上面容扭曲的智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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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唇轻启,
声音又甜又糯,
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您瞧瞧,您指望这群人……有什么用呢?”
她纤手随意一指,指向十八罗汉的方向:
“是能指望这些平日里只知逞凶斗狠、此刻却腿软筋麻的莽汉罗汉?”
目光掠过噤若寒蝉的十八罗汉。
“还是这几位守着库房、厨房、迎来送往,算盘拨得精,却对天道规则一窍不通的执事师兄?”
慧火等人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亦或是您身边这些……哭哭啼啼、除了暖床别无他用的小美人儿?”
桃花凤仙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化为羞愤。
杨花轻轻摇头,
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朽木不可雕”的惋惜。
随即,
她美眸一眯,
里面闪烁起一种洞悉一切的精明与笃定,
声音也压低了些,
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直指核心:
“您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何必自欺欺人呢?眼下这死局,这慈云寺上下,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能看透关窍、能找出那条藏在绝壁缝里生路的,有且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
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然后才一字一顿,
吐出那个早已盘旋在智通心头、却让他无比忌惮的名字:
“您那位昨日被您关进石牢‘面壁思过’的、最得意、最擅谋断的好徒儿——”
“宋、宁。”
“只有他,才有可能解开这【斗剑令】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
杨花向前迈了一小步,
身姿摇曳,
语气却愈发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从擒拿周云从开始,到献上【人命油灯】之计反制醉道人,再到如今……醉道人竟被逼得连压箱底的【斗剑令】都祭了出来。这一步步,看似是您在与醉道人周旋,可哪一步的背后,没有宁儿那双眼睛在看着,哪一记杀招,不是出自他的筹谋?只不过……昨日他锋芒太露,触怒了您,才被暂时收起。”
她观察着智通变幻不定的脸色,
继续加码,语气充满了诱惑:
“您想想,若是此刻将他从石牢中放出,将这【斗剑令】的难题抛给他。以他的心性才智,岂会坐视慈云寺倾覆、自身也难保?他必定会殚精竭虑,为您,也为他自己,找出破局之法。到时候……”
杨花嘴角勾起一抹明媚而深意的笑容,
仿佛已看到了那幅场景:
“到时候,灰头土脸、铩羽而归的,可就是山门外那位拿着【斗剑令】、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醉道人了。您难道不想看看,他那时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么?”
说罢,
她盈盈一礼,
姿态恭顺,
话语却将选择权轻轻推回给智通,也堵死了其他可能的纷争:
“当然,放与不放,全在师祖您一念之间。奴家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只是觉得,眼下这燃眉之急,除了宁儿,恐无人能解。若师祖您首肯,弟子这便去石牢,亲自‘请’他出来,共商大计。”
她微微抬头,
目光清澈地望向智通,
等待着他的决断。
整个假山殿的目光,
也随着她,
聚焦在了那位瘫坐在主位上、脸色青白交加、内心显然正经历着剧烈挣扎的慈云寺主持身上。
时间,
在烛火的噼啪声中,
无声流逝。
每一息,
都显得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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