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殿内,
杨花那句“只有宋宁能破局”的话语,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尚未荡开,便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智通脸上那挣扎变幻的神色,
在长达数息的沉默后,
终于凝固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宋宁?”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他昨日在同参殿上,公然妄议、意图动摇的,是什么?是‘同门不可互戮’这条铁律!是我五台派创派太乙混元祖师于开山之时便定下的根本法度!他此举,形同欺师灭祖!本座念他初犯,又有微功,只将他囚禁石牢,已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容!”
他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如寒冰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那视线里混合着怒火、被触及痛处的羞恼,
以及一丝更深的不安——
仿佛释放宋宁,便是承认了自己对局面的彻底失控。
“难道我慈云寺离了他宋宁,便不转了?便要天塌地陷、坐以待毙了?!”
智通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质问,
目光依次掠过了一、杰瑞、慧火、慧焚、慧天乃至那十八罗汉,
“你们!你们都是我一手提拔、倚重的骨干!平日里享受寺中供奉,威风八面,如今强敌压境,危在旦夕,就没有一个能挺身而出,为本座分忧解难的‘好徒儿’、‘好弟子’吗?!”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无不深深低下头颅,避之唯恐不及。
了一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嘴唇微动,却终究无言;
杰瑞捂着胸口伤处,眼神闪烁,不敢对视;
三位执事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十八罗汉如同泥塑木雕,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唯有烛火不安跃动,映照着满室颓唐与绝望。
无人敢应,
无人能应。
智通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阴鸷与无力感。
“既然如此……”
一个清冷的声音再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杨花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她不再迂回,直指那最无奈却似乎唯一可行的退路:
“那便解除了周云从和张玉珍心口的【人命油灯】之术。将他们二人,完好无损地交给醉道人。”
“什么?!”
智通霍然转头,
死死盯住杨花,仿佛没听清她的话。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
愕然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希冀望向杨花。
这个最直接、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其实早已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只是无人敢触碰智通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唯有杨花,
仗着宠爱与泼辣,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迎着智通难以置信的目光,
杨花神色不变,
语气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主动解除灯术,交还人质,固然是认输服软,颜面扫地。可这总比醉道人当真开启【斗剑令】,将您拖入必死之局要强吧?到那时,不仅周云从和张玉珍照样被夺走,您自身性命难保,连带着我们这些人都要陪葬!那才是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翻本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众人,
又落回智通铁青的脸上:
“眼下认栽,不过是丢了些面子,折了些威风,损了些修为。可根基尚在,秘境犹存,慈云寺还是您的慈云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师祖,这笔账,您难道算不明白吗?”
智通的脸色变幻不定,
从惊怒到挣扎,再到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恼怒与不甘。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嘶声道:
“解除灯术?你知道解除这术法,我要付出何等代价吗?!”
他伸出肥胖的手指,
颤抖地虚点着自己心口:
“那反噬之力,足以让我苦修多年的神魂根基受损!这两个灯位将永久破碎,无法再用!我自身修为……没有十年静养,绝难恢复元气!这等损伤,岂是‘丢些面子’那般轻巧?!”
“那也总比立刻丢了性命强!”
杨花毫不退让,
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
“修为受损可以再修,灯位碎了可以再找别的法子。人若是死了,魂飞魄散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师祖,孰轻孰重?!”
“不!可!能——!!!”
智通猛地从座椅上弹起,
因过度激动而面孔扭曲,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双目赤红,
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逆鳞,
那不仅仅是出于对修为受损的恐惧,
更有一种积压了十余年的、混合着屈辱、愤恨与不甘的滔天怒火,
在此刻轰然爆发!
“醉道人!他欺压了我整整十余年!!”
智通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多少次!他像驱赶野狗一样将我逼入角落!多少次!他仗着峨眉势大,对我慈云寺予取予求!就在方才!就在山门之外,众目睽睽之下,他扒光了我的衣服,让我赤身裸体,受尽羞辱!”
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台阶,
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
指着山门的方向,仿佛醉道人就站在那里:
“这奇耻大辱,刻骨铭心!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让我抓住了他的要害,抓住了周云从这个对他峨眉至关重要之人!这是我翻身的筹码,是我雪耻的唯一机会!你让我现在放手?主动将人交还?那跟让我跪在他面前,舔他的鞋底有何分别?!”
他猛地转身,
死死盯住杨花,眼中血丝密布:
“若是就此服软,我将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永远抬不起头!比杀了我还难受!我智通宁可赌上这条命,赌上这慈云寺基业,也绝不再受这份窝囊气!绝不再向他低头!!”
“而且,就算我这次服软……下次呢?下下次呢?他醉道人能放过我吗?他早就想取我性命,不过早取晚取一点罢了!这次,我就与他直接拼命!!!!!”
这番咆哮,
充满了扭曲的自尊与长期被压抑后的疯狂反弹。
殿内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冀,
瞬间被这滔天的怒火与偏执浇灭。
众人再次低下头,
心中一片冰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杨花也被智通这番不可理喻的咆哮彻底激怒了。
她俏脸含霜,
猛地站直身体,不再掩饰自己的失望与怒气:
“放宋宁,你不肯!交人认输,你也不肯!既要保全面子,又要保住性命,还想反将醉道人一军……天底下哪有这般十全十美的好事?!智通师祖,您这是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她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声音变得冰冷而疏离:
“罢了!您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又何必再问我们?您爱如何便如何吧!大不了,最后玉石俱焚,大家一拍两散,一起死了干净!也省得在这污秽魔窟里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说罢,
她竟真的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智通,
径直走到假山旁,
抱臂倚靠在冰冷的山石上,
闭上双眸,一副彻底置身事外、心灰意冷的模样。
假山殿内,
再次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绝望的沉默。
智通兀自站在殿中,
胸膛剧烈起伏,
脸色阵红阵白,显然内心仍在激烈交战。
殿下众人,
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成为他盛怒之下的发泄对象。
烛泪无声滴落,
悄然堆积。
远处秘境深处,
隐约传来沉闷的滴漏之声,
与心跳混在一起,敲打着时间的流逝。
距离醉道人所限的一个时辰之约,
越来越近。
那无形的绞索,
正在一分一毫地收紧。
而破局的希望,
似乎随着杨花的闭目与众人的沉默,
正一点点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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