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
山风在这一刻仿佛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死死钉在那个杏黄僧袍的年轻身影上。
阳光炽烈,
却照不透此刻弥漫在慈云寺山门前那粘稠而诡异的寂静。
“醉师伯对于开启【斗剑令】如此有把握——”
宋宁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清晰而寒冷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既能稳稳得到周云从、张玉珍二人,又能借此良机,一举斩除我师尊、甚至覆灭慈云寺,可谓一石二鸟,胜券在握……”
他微微停顿,
目光平静地迎向醉道人骤然眯起的双眼。
“那为何,”
宋宁的语调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直刺核心的锋利,
“师伯还在这里,与我慈云寺费这般多的口舌,耗这许久的光阴?”
“呃……”
这出乎意料的反问,
让在场众人,
无论是慈云寺还是碧筠庵一方,
皆是一怔,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宋宁这话……是什么意思?
指责醉道人啰嗦?
还是另有所指?
醉道人脸上那原本带着审视与压迫的神情,
在宋宁话音落下的瞬间,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一丝运筹帷幄的淡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破关键后的凝重。
他深深地看了宋宁一眼,
仿佛第一次真正将这个年轻的对手摆在了与自己平等博弈的位置上。
“因为,”
醉道人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了下去,
不再有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权衡利弊的沉静,
“此乃‘两败俱伤’之局。”
他抬起手,
掌心那枚古铜色的【斗剑令】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斩杀智通,固然能解我多年心头之郁,但为此消耗一枚珍稀无比、近乎绝迹的【斗剑令】……”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清晰的计较,
“代价太大,得不偿失。智通的命,远不值此令之价。”
这番坦白,
冷酷而现实,
却恰恰印证了宋宁的质问——
你既有绝对把握,为何不用?
只因成本太高。
“那么……”
宋宁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他顺着醉道人的话,
继续追问,语气甚至显得很合作:
“师伯所言的‘两全其美’之法,便是让我师尊主动解除周、张二人体内的【人命油灯】,而师伯您则放弃开启这枚珍贵的【斗剑令】——可是如此?”
“没错。”
醉道人颔首,目光炯炯,
“智通解除灯术,虽会受些反噬,损些修为,但性命与根基可保。贫道得回二人,亦能保全此令。各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难道不是对彼此都最有利的解法?”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
将利害得失摆在明处,仿佛这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然而——
“如果我慈云寺,”
宋宁的声音接得极快,
几乎在醉道人最后一个字尾音未落时便响起,
并且陡然加重,如同平静海面下陡然炸开的惊雷,
“不想要这‘两全其美’……”
他微微昂首,
目光清亮如寒星,
一字一顿,
清晰地吐出那个令人灵魂战栗的选择:
“而偏偏,就是要选择‘两败俱伤’呢?”
“什么?!”
“他疯了?!”
“宋知客!不可胡言!”
短暂的死寂后,
是轰然炸开的惊骇与混乱!
慈云寺众人面色惨变,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压抑的劝阻声混杂一片。
开启【斗剑令】?
那意味着智通十死无生!
宋宁不是来救局的吗?
怎么反而要将师尊推向必死的绝路?!
碧筠庵一方,
松鹤二童也露出了愕然不解的神情,
邱林眉头紧锁,
三名神选者更是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完全违背常理!
醉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周身那散仙级的无形气机因心绪震动而微微荡漾,
使得他周身的光线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他死死盯着宋宁,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你这话……”
片刻,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重量:
“……可负责任?”
他向前逼近半步,
那股如山如岳的威压再次弥漫,
但这次,其中更多了几分惊疑与审慎。
“你——做得了慈云寺这个主吗?!”
最后一句,
已是凌厉的质问,
更是将矛头直接引向了宋宁身后,
那个汗出如浆、瑟瑟发抖的智通。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修士心神崩溃的逼视与质问,
宋宁的神色却未有半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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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轻轻拂了拂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嘴角那抹弧度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
“当然。”
他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没有回头寻求确认,
也没有丝毫犹豫。
“智通师尊既已将山门危局全权托付于我,我此刻所言,便代表慈云寺上下,代表师尊最终决断。”
说罢,
他才仿佛礼节性地微微侧身,
目光投向身后那个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肥胖身影。
他的声音温和,
甚至带着一丝宽慰,
但那问话的内容,却比醉道人的威压更让智通魂飞魄散:
“师尊,醉师伯在问您呢。徒儿选择宁为玉碎,宁可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也绝不妥协半步,交出周张二人……这,是您的意思吗?”
“智通!”
智通还未开口,
醉道人猛地厉喝一声,
声如炸雷,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刺向智通,
“你这好徒儿是要拿你的性命做赌注,逼贫道损耗至宝!你当真不惜命?甘愿为他这疯狂之举陪葬?!”
“我……我……呃……”
智通仿佛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
挤压得快要窒息。
他看看醉道人手中那枚象征着天道裁决、死亡临近的令牌,
又看看宋宁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让他四肢冰凉,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脸色由红转青,再转惨白,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师尊,”
宋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智通徒劳的挣扎。
他的目光清澈,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鼓舞,
“您,怕死吗?”
这直白到残忍的问题,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智通浑身一颤。
怕死吗?他当然怕!怕到了骨髓里!可是……
在宋宁那平静的注视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份扭曲的、维系了数十年的“主持尊严”,又像鬼魂一样缠绕着他。
“不……”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
在醉道人冰冷的审视下,
他不敢吐出半个“怕”字,
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怕!”
声音干涩,
毫无底气,纯粹是面子驱使下的本能反应。
“那就好。”
宋宁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种“欣慰”的神色。
他转回身,
再次面向醉道人,
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醉师伯,你听到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平稳,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将那个疯狂的选择,再次稳稳地推到了醉道人面前:
“我慈云寺,上下同心。”
“我们,选择两败俱伤。”
“所以,请开启【斗剑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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