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一个时辰已到!你若再龟缩不出,贫道便即刻催动这【斗剑令】,你我之间,便请李静虚真人裁断吧!!!”
时辰刚满,
醉道人那灌注了精纯法力的声音,
便如同滚滚闷雷,
穿透了慈云寺的重重殿宇与秘境屏障,
清晰地炸响在每一处角落,
在凝滞的空气中来回震荡,带着最后通牒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山门外,
晨雾已散尽,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
醉道人负手而立,
邋遢道袍在微风中拂动,
神色平静,
唯有那双眸子深处,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他手中并未持令,但那无形的压力已弥漫开来。
邱林按剑立于其侧,
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紧闭的寺门。
松鹤二童则显得轻松许多,
松道童甚至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鹤道童则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寺门时,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
在他们看来,
师尊既然已亮出终极手段,
慈云寺除了屈服,已无路可走。
唯有稍后些的三名白袍“神选者”——阿米尔汗、利亚姆与安德烈耶芙娜,
彼此交换着眼神,
眉宇间隐现忧色。
他们的目光不断在寺门与醉道人之间游移。
宋宁……
那个他们既忌惮又是“同类”的存在,至今未曾露面。
只要他还没出现,
这场看似板上钉钉的对局,就永远存在令人不安的“变数”。
“吱呀呀——!”
就在醉道人话音余韵未绝之际,
那两扇沉重高大的朱红寺门,
发出一阵悠长而艰涩的呻吟,向内缓缓洞开。
“踏踏踏踏……”
光影交错间,
一行人鱼贯而出。
依旧是智通打头,
他重新换上了一身赭红色袈裟,
虽不及之前那身金线袈裟华丽,却也勉强撑起了几分主持的体面。
只是那肥胖的脸上,
强装的镇定之下,
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惶惑与依赖,却瞒不过明眼人。
毛太紧随其后,脸色阴沉。
了一、四大首席执事、十八秘境罗汉依次排开,阵仗与之前相似。
然而,
所有人的目光,
都在第一时间,
越过了智通,聚焦在了他身后半步的那道身影上——
宋宁。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杏黄僧袍,
身姿挺拔,
步履从容。
晨光洒落,
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脸上神色平静无波,
既无囚徒初释的萎靡,
也无临大敌的紧张,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的出现,
仿佛一块奇异的磁石,瞬间改变了山门前所有的气场分布。
望到“宋宁”之后,
醉道人平静的眼眸骤然一凝,
如同静湖投入石子,
荡开清晰的涟漪。
邱林按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脸色更加肃穆。
松道童收起了那点玩味,
眉头微挑,
鹤道童的目光则第一次带上了认真的打量。
而阿米尔汗三人,
心中同时“咯噔”一下——他果然来了!
那股莫名的压力与期待感,
陡然攀升。
“醉师兄,劳您久候了。”
智通干咳一声,
率先开口,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
以及他说话时不自觉侧身、将宋宁身形让出小半的细微动作,
却暴露了他内心的虚浮。
不过,
与一个时辰前那赤裸狼狈、近乎崩溃的模样相比,
他眼底深处,
确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后的“底气”。
这底气,全然来自于身后那个年轻的弟子。
“呵呵……”
醉道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正式落在智通脸上,
从一开始,
就如两道实质的探照光,牢牢锁定了宋宁。
“宋小友,”
醉道人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跨越了身份与立场的奇异平和,
仿佛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值得重视的故交谈话,
“成都府外,荒山坡上匆匆一别,贫道便知你非池中之物。未曾想,再次相见,竟是这般情景。看来,你我之间,果然有缘。”
“踏。”
宋宁随即上前半步,
越过智通些许,
恰好停在了一个既不僭越、又能清晰对话的位置。
他双手合十,
对着醉道人躬身一礼,
姿态恭敬却无谄媚,声音清朗温润:
“醉师伯法眼如炬,晚辈愧不敢当。山坡之事,形势所迫,如有冒犯,还请师伯海涵。今日能再睹师伯仙颜,聆听教诲,实是晚辈之幸。缘之一字,妙不可言,或许正预示着,今日之事,亦当有一番不同于往常的缘法可解。”
这番应答,
不卑不亢,
既承认了过往交锋,
又表达了适当的敬意,
更在末尾隐含机锋,
将话题引向了“解决之道”,可谓滴水不漏。
“踏……”
而就在宋宁开口应答、从容上前之时,
智通竟又下意识地向旁挪了小半步,
将正对醉道人的中心位置,更明显地让给了宋宁。
他自己则微微侧身,
仿佛一位退居幕后的长者,
只是那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并非自愿,
而是某种无形压力下的无奈与依赖。
这一幕,
如何能逃过醉道人的眼睛?
“哦?看来今日这慈云寺山门前,能做主的,已非智通禅师,而是宋小友你了?”
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
目光终于斜睨了智通一眼,
语气悠长,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
“啧啧,这师徒之位,倒是颇有意思。”
这话如同锐利的针尖,
精准地刺中了智通最敏感、最不愿承认的痛处。
“醉道人!你休要胡言乱语,挑拨我师徒关系!”
智通脸色瞬间涨红,
羞恼交加,
厉声喝道,试图挽回颜面,
“宁儿乃我亲传弟子,助我分忧,何来做主之说?我等师徒同心,其利断金,岂容你这外人置喙!”
只是这番色厉内荏的辩白,
在方才那下意识的退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呵呵……”
醉道人不再理会虚张声势的智通,
重新将目光聚焦回宋宁身上,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更浓。
“宋小友,”
他缓缓道,语气变得笃定,
“发现周云从身具仙骨,且与我峨眉渊源匪浅,料定贫道必会亲自上门要人,继而为你师尊献上那‘以【人命油灯】钳制反制’之毒计……这一步步,环环相扣,将贫道与令师皆算计在内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吧?”
面对这几乎等同于指控的质问,
宋宁面色依旧平静,
只是微微摇头,露出一丝谦逊的笑意:
“醉师伯谬赞了,更是误会了。晚辈入门日浅,见识短薄,焉能窥得天机,算定师伯行止?一切皆是师尊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早知那周云从非同一般,更预见到或有风波。晚辈不过在一旁拾遗补缺,略尽弟子本分,提供了些许浅见供师尊参详。所有决断,皆出自师尊。”
他把功劳全推给了智通,
姿态摆得极低。
智通在旁听了,
脸色稍霁,胸膛也不自觉地挺了挺。
“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醉道人嗤笑一声,
摇了摇头,
看向智通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的意味,
“智通若有这份心机和远见,这十几年,也不会是这般光景了。罢了,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多说无益。”
他仿佛厌倦了前奏的机锋与试探,
神色一正,
那股属于峨眉顶尖散仙的凛然气度再次弥漫开来。
“闲言叙过,该办正事了。”
醉道人说着,
右手再次探入怀中,取出那枚令智通与慈云寺众人闻之色变的【斗剑令】。
古铜色的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斗”、“剑”二字依旧凌厉逼人,
那簇暗红缨穗沉静低垂,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规则气息。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
并非对着智通,
而是直直面向宋宁,
声音清晰,
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宋宁,你师尊既如此倚重于你,将你这刚刚脱出囚牢的弟子推至台前,想必是认定,你有能耐化解贫道手中这【斗剑令】之局。”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宋宁平静的表象:
“那贫道便如你所愿,直接问你——此令在此,规则昭然。一旦发动,贫道与你师尊智通,将依天道之约‘斗剑’。彩头,便是周云从与张玉珍的性命归属。结局,亦无悬念:你师尊必败,身死道消,二人归我。”
醉道人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贫道修行数百载,手中【斗剑令】亦非赝品虚饰。此局,在贫道看来,已是死局。智通除了解除灯术、拱手交人,或拼死一搏、赌上全寺性命外,别无他路。即便贫道自己,站在你的位置上,苦思冥想,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第三条路可走,能从此令之下,既保全你师尊性命与颜面,又护住那二人不被我带走。”
他微微前倾,
那目光锐利如剑,
似乎想从宋宁眼中找出一丝慌乱或强撑:
“那么,宋宁,告诉贫道,也告诉你身后这些将性命希望寄托于你一身的人——”
“你,究竟有何妙法,能破我这【斗剑令】?”
山风在此刻似乎悄然止息,
阳光灼热,却驱不散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所有的目光,
慈云寺的恐惧与希冀,
碧筠庵的审视与怀疑,
都死死地、重重地压在了那个身着杏黄僧袍、独自立于山门前的年轻身影之上。
宋宁缓缓抬起眼睑,
迎向醉道人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眸子。
他脸上依旧没有波澜,
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里,
没有狂妄,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与一种令人心悸的……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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