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观,禅房。
丑时,万籁俱寂。
禅房内只点了一盏青瓷油灯,
灯焰如豆,
在深夜的微风里微微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素白的墙上。
玉清大师端坐蒲团,
一袭杏黄僧袍纤尘不染,神情宁静如古井。
珍妮则跪坐在她身侧三步外,
双手托腮,
碧蓝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师尊今夜的神情,比往日更凝重些。
案几上已备好了占卜之物:
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沉黯的古老龟甲,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三枚青灰色的前朝“洪武通宝”铜钱,钱文清晰。
还有一碟研磨细腻的朱砂,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符纸。
玉清大师并不着急。
她先净手,
取白巾拭干,
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狼毫笔,在清水盂中轻轻润过。
做完这些,
她才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珍妮:
“取轻云的生辰八字来。”
珍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玉册,
那是玉清观记录挂单道友信息的秘册——
翻到某一页,
小声念出一串干支。
玉清大师执笔,
蘸了朱砂,
在黄符纸上缓缓写下“周轻云”三字,
又在下方以蝇头小楷录下生辰。
“嗡~”
笔尖提起的刹那,
符纸无风自动。
玉清大师将写有姓名的黄符置于龟甲之下,
又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
闭目凝神。
珍妮屏住呼吸,
只见师尊掌心缓缓腾起一层极淡的白色氤氲,
那氤氲包裹着铜钱,
发出细微的嗡鸣。
“哗啦——”
铜钱被掷入龟甲之中,
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旋转,声音清脆而孤寂。
玉清大师右手覆于龟甲之上,
指尖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轻轻移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禅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
玉清大师睁开眼,
揭开龟甲。
三枚铜钱散落——
两枚反面朝上,
一枚正面朝上,
呈“二阴一阳”之象,
偏偏那枚阳钱的孔眼正压在写有“轻云”二字的朱砂上。
她细细查看铜钱落位、龟甲内侧因受热而显现的细微纹路,
又掐指推算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坎位见煞,金火相冲……”
她低声自语,
“西南有赤气侵体之兆……果然是小劫。”
珍妮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师尊,轻云师姐她……”
玉清大师目光落在卦象中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纹上,
那纹路尾端隐隐指向一个模糊的篆文。
她凝视片刻,
缓缓道:
“劫应在外毒,阴秽侵肌……是丁火混杂子母砂。”
陡然,
她抬起眼,
眸中闪过一丝震惊:
“竟然……是独龙尊者的【镇山·地阙·子母阴魂夺命红砂】!这不对……”
随即又仔细看了看,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并不是圆满终极【镇山·地阙·子母阴魂夺命红砂】,看来是他嫡传徒儿俞德祭炼火候未至的残缺【子母阴魂夺命红砂】。”
珍妮也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未见过,却也玉清大师说过这滇西毒龙的歹毒手段,中者如万蚁噬心,肌肤溃烂,痛不欲生。
玉清大师微微颔首,
神色稍缓:
“幸而,前日我将【乌云神鲛丝】暂借于她。此网乃南海鲛绡所织,至柔至韧,专克阴毒秽物。有此物护身,纵不能全然避开,也可阻隔大半砂毒,不至伤及根本。”
她顿了顿,
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只是……皮肉之苦,怕是难免了。”
她指尖轻点卦象西南方位,
又露出一丝疑惑:
“怪了,俞德此人应在滇西坐镇瘟神庙,怎会突然现身成都?”
略一思忖,便即了然,
“是了,智通邀约帮手已过十余日。滇西距此虽远,以俞德的脚程,此时也该到了。”
想通此节,
玉清大师不再耽搁。
她取过一张新符纸,提笔写下“朱梅”二字及生辰。
这一次的仪式更显庄重。
她将铜钱在灯焰上轻轻燎过,
才合于掌心,气息沉入丹田。
珍妮看见师尊的鬓角似乎无风自动,
那是一种极精微的灵力运转。
“噗哒!”
铜钱落入龟甲的声音略显沉闷。
玉清大师静候片刻,
揭开龟甲查看。
卦象却与周轻云截然不同:
三枚铜钱竟是“两阳夹一阴”,阳钱光泽温润,那枚阴钱则稳稳落在符纸边缘,并未触及名字。
龟甲内壁的纹路虽也有曲折,却在末端汇入一道柔和的光晕里。
“嗯……”
玉清大师细细推演,
脸上渐渐露出舒缓之色,
“虽有坎陷,但离火明照,有贵人星动相扶……这是遇劫有救,化险为夷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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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唇角微扬,
看向珍妮:
“果然,朱梅这丫头自有她的福缘。此行虽有小惊险,却必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珍妮闻言,
松了口气,小声嘀咕:“朱梅师姐一向人见人爱……”
玉清大师含笑摇头,
取过第三张符纸。
这一次,
她未写具体人名,
而是以朱砂笔在纸上缓缓绘出一个复杂的卦象——
那是她先前推演醉道人此行计划时所用的“事机符”。
绘毕,
她将符纸小心折叠,
放入龟甲,
又以三枚铜钱压住。
这一次的占卜时间最长。
玉清大师双手虚按龟甲,
双目微阖,
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珍妮看见龟甲表面竟隐隐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
那光华流转不定,
时而明亮时而晦暗。
铜钱在甲壳内微微震动,发出持续的低鸣。
足足一炷香时间。
“嗡——”
龟甲轻轻一震,
青光收敛。
玉清大师缓缓睁眼,
揭甲观象。
三枚铜钱呈“散而不乱”之局,
一枚落于符纸正中,
两枚分列左右。
龟甲内壁的纹路初看顺畅,
却在几处关键节点有明显分叉、回旋的痕迹。
“乾巽相激,事有反复……”
她低声解读,
“入局顺遂,中途见阻……好在震位有光,终得抽身。”
她将铜钱一枚枚取出,
指尖摩挲着钱身上的纹路,最终缓缓点头:
“略有波折,未能尽全功,但可平安而返。”
珍妮眨眨眼:
“师尊,这是说醉师叔他们……”
“和此前三次推算的结果一般无二。”
玉清大师将龟甲与铜钱一一收回锦囊,语气平静,
“擒人未必能尽数擒出,或许会有变故,但性命无碍,可全身而退。”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谋事在人,成事……却要看天时、地利、人心,乃至那冥冥中的变数。能如此,已算不错了。”
珍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目光还停留在那些神秘的占卜器具上。
“师尊,”
她托着腮,
碧蓝的眼珠转了转,
突然开口问道,
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孩童般直率的疑惑:
“去慈云寺的一共是三个人呀。您怎么只算了朱梅师姐和轻云师姐的,独独不算醉师叔的呢?”
玉清大师正将龟甲收回一个紫檀木匣中,
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素净的僧袍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她看向珍妮,
目光深远,
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幽微:
“你醉师叔……他的命数,不是贫尼能算的。”
“啊?”
珍妮睁大了眼,
“连师尊您都算不了?醉师叔的修为……难道比您还高那么多吗?”
“修为境界,只是其一。”
玉清大师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能看到遥远彼方那座山寺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缠绕的因果太重。峨眉振兴的担子、正邪消长的气运、乃至无数恩怨纠葛……都系于他一身。这般厚重的因果迷雾,早已将他的命途遮掩得严严实实,寻常卜算之术,根本无从窥探。”
她顿了顿,转过身,烛光在她温和的脸上跳跃:
“更何况,峨眉传承千年,自有其护道之法。似醉道人这般身居外门执事要职、知晓诸多隐秘的核心一代弟子,下山行走时,宗门往往会赐下护身秘宝,或是以秘法为其‘遮掩天机’。”
珍妮听得入神:
“遮掩天机?”
“正是。”
玉清大师颔首,
“你可将此理解为一种高明的‘障眼法’。并非改变命数,而是将当事人与某些重大行动相关的‘线头’暂时隐去,令外界——尤其是那些精通卜算、心怀叵测的邪道巨擘——难以通过推演之术,提前窥破布局,钻了空子,加以针对。”
她轻轻叹息,
语气中带着几分理解与无奈:
“这是大派存续的谨慎之道。否则,若敌手每每能掐算到我方关键人物的动向与安危,这正道,怕是早被邪魔算计得寸步难行了。贫尼虽与你醉师叔同属正道一脉,但这等涉及宗门根本的防护,亦非我能轻易穿透。”
“那……”
珍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微笑、却每每让她心底发寒的清秀脸庞,
一丝担忧浮上心头,
“醉师叔他……万一……”
“放心。”
玉清大师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
“慈云寺中,无人能真正威胁到你醉师叔的性命。纵使智通、毛太、俞德等人联手,也绝非他的对手。俞德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虽歹毒阴狠,但未到火候,或许能让他吃点苦头,损些元气,但绝不致命,无碍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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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案几旁,
指尖轻轻拂过那三枚已冷却的铜钱,继续说道:
“况且,此次行动计划,贫尼前后推演了四遍,卦象皆同——‘虽有波折,未竟全功,然可全身而退’。这‘全身而退’四字,自然也包括了主导此行的醉道人。他……不会有事的。”
“哦……”
珍妮摸了摸自己的金发,
似乎松了口气,小声嘀咕,
“那就好。”
忽然,
她眼睛又亮了起来,
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凑近了些问道:
“师尊,那……那个慈云寺的宋宁呢?您能算算他吗?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听到“宋宁”二字,
玉清大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涟漪的波动。
她沉默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显幽远,仿佛来自很深的思绪:
“他……贫尼算不清。”
“算不清?”
珍妮愕然。
“是,算不清。”
玉清大师重复道,目光投向虚空,
“他非此界寻常命数可拘。周身似有重重迷雾笼罩,非因果纠缠之象,更像是……有一种全然‘异质’的东西,从根本上遮蔽、扭曲、甚至替代了某些命理的轨迹。那不是‘遮掩’,而是……‘不存在于原有的罗盘之上’。”
她收回目光,
落在珍妮那张混合着西方面孔特征与东方灵秀的脸上,
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缓缓说道:
“你的命数,贫尼亦未能完全算清。虽有大略轮廓,却总有模糊之处,仿佛有一部分核心,跳脱于贫尼所知的命理体系之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们二人……或许,是同一类人。”
“呃——!”
珍妮猛地张大了嘴巴,
碧蓝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同一类人?
她和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算计起来让人骨髓发寒的宋宁师兄?
随即,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子中露出一丝了然。
禅房内,
青灯如豆。
窗外,
夜色正浓。
玉清大师站在窗边,
望着慈云寺方向的夜空,
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的那一点光晕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也映着案几上三张朱砂犹湿的符纸——
一张有劫,
一张有救,
一张事有缺憾却得保全。
今夜,
还有很多事,
正在那黑暗里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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