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
秘境深处。
石廊幽邃,
两旁石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盏昏黄的长明灯,
灯焰在不知何处来的阴风中摇曳不定,
将人影拉扯得鬼魅般晃动。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与隐约花香混合的古怪气息。
“踏、踏……”
两道身影前一后走在空寂的石廊中。
前面是方红袖,
石榴红宫装在昏光下显出一种沉郁的暗色。
后面跟着个身形略显臃肿的“嬷嬷”,
穿着不合身的粉红粗布裙,
脸上涂着劣质胭脂,
红一块白一块,
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滑稽。
转过一道弯,
前方石廊交叉处,
两点火光忽然亮起——是两名提着灯笼巡夜的秘境罗汉。
两人皆是膀大腰圆,
满脸横肉,
身穿杏黄僧衣,腰间挂着沉甸甸的戒刀。
左边略胖的那个眯着眼,
灯笼举高,昏黄的光正好打在方红袖脸上。
“哟,我当是谁呢?”
胖罗汉咧开嘴,
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嘎,
“深更半夜的,方总管这是打哪儿去啊?”
他目光扫过方红袖身后那个低头瑟缩的“嬷嬷”,
眼中闪过狐疑,
语气陡然转冷:
“还带个生面孔?方红袖,你如今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竟然敢带生人进入秘境?”
右边瘦些的罗汉也上前半步,
灯笼几乎要戳到“嬷嬷”脸上,嘿嘿冷笑道:
“四大金刚出寺办事,眼看就要回来了。他们可不像咱们哥俩这么好说话……等他们回寺,看见你这么不守规矩,嘿嘿……”
方红袖停下脚步,
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她甚至微微抬起下巴,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两位师兄若是对红袖有意见,大可去寻宋知客理论。在这里拦我一个弱女子逞威风……传出去,怕是不太好看吧?”
“宋知客”三个字一出,
两名罗汉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胖罗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嗓门却更大了些,
仿佛声音大就能掩盖心虚:
“少拿宋宁压人!他、他不过是仗着智通师祖一时宠爱!等这阵风头过去……”
“一时宠爱?”
方红袖轻轻打断,
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毛太师祖都没能动宋知客分毫。醉道人白日里在山门前何等威风,最后不也铩羽而归?两位师兄若觉得这只是‘一时风头’,红袖也无话可说。”
瘦罗汉喉咙动了动,
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毛太吃瘪、法元亲临却保下宋宁的事,
他们亲眼见证。
连醉道人都没讨到便宜——这些事,他们岂会不知?
胖罗汉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
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他强撑着凶狠,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你别得意!宋宁他……他不可能永远这么得势!等哪天他失了势,我看还有谁能护着你!到那时……”
他话未说完,
自己先觉得底气不足,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我们走!”
“等等。”
瘦罗汉却盯着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嬷嬷”,
灯笼又凑近了些,
刚刚或许是在找方红袖的“茬”,而这次认真了起来,
“不对,这婆子……是真的看着眼生得很。哪来的?”
那“嬷嬷”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头垂得更低,粗糙的双手紧紧攥住了裙摆。
方红袖手臂看似无意地轻轻往后一靠,
正好碰了碰“嬷嬷”的手背,
示意镇定。
她面上波澜不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
“这是秘境洗衣堂的王嬷嬷。周云从和张玉珍那边的饭食,总得有人送。我便将她临时调过来使唤几日。”
“洗衣堂的?”
瘦罗汉上下打量了几眼,
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石廊里回荡,充满鄙夷,
“我说呢!一股子皂角混着馊味的穷酸气!长得也跟老树皮似的,脸上涂得跟猴屁股一样!丑八怪一个!”
胖罗汉也被逗乐了,
跟着嗤笑两声,这才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两人提着灯笼,
骂骂咧咧地转身,
脚步声渐远。
直到那两点火光彻底消失在石廊拐角,
方红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似乎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身侧,
“嬷嬷”慢慢抬起了头——正是醉道人。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
那里不知是冷汗还是紧张的雾气,
将本就花了的胭脂抹得更是一塌糊涂。
“他说我丑八怪……”
醉道人盯着方红袖,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红袖,我真有那么……不堪入目?”
方红袖转头,
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他此刻的尊容:
眉毛一高一低,脸颊一边猩红一边惨白,嘴唇涂得溢出边界,配上他原本硬朗的骨相和此刻憋屈的眼神……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
勉强压下那丝荒谬的笑意,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反正……不好看。”
醉道人张了张嘴,
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扯了扯身上紧绷的裙摆:
“这身行头……实在别扭。”
陡然,
醉道人望向方红袖突然问道,意味不明,
“宋知客对你很好么?”
方红袖听后点了点头,
目光幽深,
缓缓说道,
“宋宁是个好人,不像这些恶僧一般欺负人,有时还会在我们被恶僧欺负时,护着我们这些苦命人。”
醉道人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好人……”
“不说这些了,我们快走吧。”
方红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提起宋宁,
收敛了所有情绪说道。
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急促,
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焰,
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沉重,
“方才已经引起了注意,不能再耽搁了。万一再遇上其他人……”
“好。”
醉道人神色一凛,
也收起了那点疑惑,
恢复冷静。
同时,
心中也略微安心了一些。
一切,
都很正常。
“踏踏踏踏……”
两人加快脚步,
在迷宫般的石廊中穿行。
方红袖对路径极其熟悉,
拐弯、下阶、穿窄道,
毫不犹豫。
醉道人默默跟随,
将沿途所见——岔路、灯位、隐约的机关痕迹——悉数记在心中。
沉默走了一段,
醉道人看着前方方红袖略显僵直的背影,
忽然低声开口:
“红袖,你不必如此紧绷。”
方红袖脚步未停,
只是肩线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了些。
“我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
醉道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笃定,
“血仇,必报。慈云寺,必覆。”
方红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那,
像石子投入死水,
激起一丝微澜,又迅速平复。
她依旧没有回头。
“此乃天数,亦是人心向背。”
醉道人继续说道,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智通倒行逆施,寺内藏污纳垢,气数早尽。覆灭之局,绝非任何人、任何变数所能更改。你只需静待那一日到来——而且我保证,那一日,不会太远。”
这一次,
方红袖沉默得更久。
石廊里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好。”
终于,她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那声音里没有期待,
没有欣喜,
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仿佛接受了某个早已注定、却一直不愿面对的结局。
“还有一事,”
醉道人见她回应,语气稍缓,
“擒住杨花后,你需随我们一同离开。”
方红袖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惊讶,只轻声应道:
“我猜到了,醉师祖。您要用我们三人,去换周云从和张玉珍。”
“你心思剔透,自然明白。”
醉道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慨叹,
“这些年……你被困在这魔窟,周旋于虎狼之间,实在辛苦了。但这一切即将结束。离开这里,外面天高地阔,自有清平世界、安稳岁月在等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
“最重要的一点——智通种在你身上的【人命油灯】,我会设法替你解除。此法虽险,但并非无解。待你重获自由身,便再无需受制于人。”
方红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次,
她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
才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传来,轻得几乎要被脚步声淹没:
“……谢谢醉师祖。”
又转过一道弯,
前方豁然开朗。
石廊尽头,
竟是一处小小的“庭院”——
地上铺着青石板,两侧以秘法栽种着一些奇异的荧光花草,散发着幽蓝、淡紫的微光,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朦胧而诡丽。
而在荧光花草的环绕之中,
矗立着一座座精巧楼阁。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竟与地上富贵人家的宅院无异。
檐下悬挂着精致的琉璃宫灯,
此刻正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与周围幽蓝的荧光形成鲜明对比。
庭院门楣上,
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朱砂题着三个娟秀的字——
暖香阁。
“踏。”
方红袖停下脚步,
抬手,
指向那座在庭院显得格外突兀而奢华的楼阁。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醉道人心头:
“到了,醉师祖。”
“杨花……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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