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没说话。
他在权衡。
如果是普通的黑恶势力火拼，哪怕死了人，他作为省厅副厅长，也能用个大帽子把许天压死。
只要把人带回省厅，那就是他的地盘。
可现在，性质变了。
境外、武装、制式武器、暗杀公安局长。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个核弹。
谁沾手，谁就得做好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准备。
“许天。”
张卫国的声音没刚才那么冲了，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知道谎报军情的后果吗？”
许天看着地上那几具脑袋开花的尸体，嘴角扯了一下。
“张厅长，尸体就在这。”
“枪也在这。”
“你要是不信，可以派省厅的技术专家来验。”
许天顿了顿。
“不过，我得提醒您。”
“这三个人是死士，线索断了。但我这还有个活口。”
“李豪。”
“他要是被省厅带走，半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或者到了省里突然翻供。”
“那这勾结境外势力谋杀警务人员的锅，可就没人背了。”
“到时候，中央问下来，是您顶着，还是我顶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保护好现场。”
“我会派人过去。”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许天收起手机，那只拿着手机的手，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轻微的颤抖。
“局长，咋说？”
郭正南凑过来，眼神凶狠地盯着那几具尸体。
“他怂了。”
许天把手机揣回兜里，因为动作扯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老郭。”
“在。”
“通知法医科，全员上岗。”
许天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把这三个拉回去，连夜尸检。”
“哪怕是烧成灰，也得给我找出他们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
“明白！”
郭正南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李刚呢？”
许天说道。
“带回局里。”
“关进审讯室。”
“把灯光开到最亮，二十四小时对着他的脸照。”
“别让他睡觉，别给他水喝。告诉他，李豪已经招了，那帮杀手也是李豪雇的。不想死，就让他把这些年东河县所有的烂账都给我吐出来。”
“我要让他自己在那想，想明白了，再来求我。”
“是！”
郭正南一挥手，几个刑警上前，动作粗暴地把尸体装进裹尸袋。
……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大楼。
许天走进大厅的时候，不少医生护士都投来惊诧的目光。
他那身警服上，半边身子都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看着有些渗人。
但他没理会。
他径直走向手术室门口。
伊禾正蹲在墙角，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着，就在那干叼着。
那双眼睛，这会儿全是血丝。
看见许天过来，伊禾猛地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局长。”
声音哑得厉害。
“人怎么样？”
许天没废话，目光越过伊禾，看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命保住了。”
伊禾抹了一把脸，手上的血蹭到了脸上，看着有点狼狈。
“子弹打穿了肺叶，离心脏就差两公分。”
“血止住了，但还在昏迷。”
“医生说……脑部缺氧时间有点长，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
许天沉默了。
他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里面插满了管子。
那个年轻人，此刻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着，发出单调的声音。
这声音，听着让人心慌。
“看好他。”
许天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只要他不死，这天就塌不下来。”
“哪怕是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也得给我把这口气吊住。”
“钱的事，局里想办法出。”
“是。”
伊禾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走了过来，看了许天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那个局长？”
老医生指了指许天的肩膀。
“别在这站着了，再流一会儿，你也得进IcU。”
“跟我来处置室。”
处置室里。
许天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左肩上，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等会，我去准备麻药。”
“不用，直接来吧，赶时间。”
老医生的手顿了顿，看了许天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镊子，在伤口里搅动，清理着残留的火药渣和碎布片。
许天咬着牙，一声没吭。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汇聚在下巴尖，滴在地板上。
“没打麻药，忍着点。”
老医生手底下没停，动作麻利，嘴里开始碎碎念。
“你们这些当警察的，就是不把命当回事。”
“还逞强不打麻药，给你能的。”
“还有，前不久送来那孩子也是，才多大啊，身上就一个窟窿。”
“这世道……”
许天没接话。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光晃得有些眼晕。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被推开了。
许天侧过头。
刘建国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严俊宇。
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刘建国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被塞在裤兜里。
严俊宇则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缝好了？”
刘建国看了一眼许天的伤口，眼角抽搐了一下。
“差不多了。”
许天坐直身子，让医生打上绷带。
“怎么？市委那边的会开完了？”
刘建国找了把椅子坐下。
“没开完。”
“吵翻天了。”
刘建国苦笑一声。
“有人拍桌子，说你许天是军阀作风，无组织无纪律，要立刻停你的职。”
“还有人说，必须给省里一个交代，要把李豪放了，平息事态。”
“谁说的？”
许天穿上那件带血的衬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还能有谁。”
“政法委副书记李科带的头 ”
严俊宇冷哼一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压住肚子里的火。
“那几个平时跟李科穿一条裤子的，这时候都跳出来了，就连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话都不听。”
“不过，都被市长和我顶回去了。”
“正好，借助此事好好整顿政法系统。
严俊宇看了刘建国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
“市长发了火，把茶杯都摔了。”
“说谁敢在这个时候提放人，谁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明天就让纪委查谁。”
许天看向刘建国。
“谢了，市长。”
“少来这套。”
刘建国摆摆手。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江州的老百姓，也是为了李康成的那句话。”
“要是让你这个公安局长被人拿着枪崩了，还得忍气吞声，那我这个市长也不用干了，回家卖红薯算了。”
说完，刘建国站起身，走到许天面前，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
“不过，真正的麻烦不在市里。”
刘建国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省里来人了。”
许天正在扣袖扣的手停了一下。
“张卫国？”
“不止。”
刘建国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周胜书记也来了。”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的车队直接开进了市公安局大院。”
“现在，这两尊大佛就在你的局长办公室里坐着。”
“等着你回去。”
许天瞳孔微微一缩。
周胜。
省政法委书记。
当初查办陆展博的时候，这位书记是给过支持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涉及到代表抓捕，涉及到枪击案，涉及到境外势力。
事情闹得太大了。
“张卫国在电话里被我顶了回去。”
许天整理好衣领，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他肯定会在周书记面前告我的状。”
“告状是肯定的。”
严俊宇叹了口气，把保温杯盖好。
“张卫国那个人，最恨下面的人不听指挥。”
“你挂他电话，那是打了他的脸。”
“而且，这次东河县委那边咬得很死，一定要说你是暴力执法。”
“周书记的态度……现在还摸不透。”
许天走到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那股子血腥气，怎么洗都洗不掉。
“摸不透就别摸了。”
许天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既然他们来了，那正好。”
“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有些账，也该当面算算了。”
“走吧。”
许天推开门
“回局里。”
“去会会这两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