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悄无声息地跟进帐内,脸色苍白,递上另一份卷宗,声音带着颤抖:
“将军…这是…这是侯府刚送来的,昨夜全城…的初步伤亡统计…”
沈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一把抓过卷宗,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卷宗上,冰冷的数字触目惊心:
北境官军(含侯府卫队、各营平叛部队)阵亡,四百七十六人!重伤,逾八百人!
徐莽叛军阵亡,七百余;重伤被俘,近九百;轻伤及投降者,过千!
误伤百姓、城内设施损毁…尚未完全统计!
阵亡近八百!重伤过千!这还只是初步统计!
近两千北境好儿郎的死伤!
这还不算那些受伤的、被波及的无辜百姓!
“啪!”
沈言的手猛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
他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鹰扬营的伤亡让他心如刀割,而这触目惊心的总伤亡数字,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抵御外侮的卫国之战,不是开疆拓土的荣耀之征!
这是一场荒谬绝伦、亲者痛仇者快的内斗!
是北境子弟兵之间的自相残杀!
昨夜倒下的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忠于靖远侯,还是跟随徐莽叛乱,抑或是无辜被卷入的百姓,他们身上流着的,都是大雍的血,都是北境的血!
这巨大的伤亡,不是功绩,是北境难以愈合的创伤,是每一个清醒者心头沉甸甸的罪孽和悲哀!
“八百条命…一千多重伤的兄弟…”
沈言的声音低沉嘶哑。
“就为了徐莽一人的野心?就为了这权力更迭的肮脏游戏?”
他抬起头,看向张嵩和王小石,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这些都是我北境的儿郎啊!昨天可能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今天就要刀兵相向,至死方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嵩和王小石都红了眼眶,低下头,紧紧咬着牙,无法回答。
帐内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像是在为逝去的亡灵哀鸣。
良久,沈言才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沉痛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鹰扬营阵亡将士,籍贯、亲属,务必查清。抚恤金,按我们内部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立刻派人,护送灵柩和抚恤金,亲自交到家人手中。若有老弱孤寡,鹰扬营负责到底!这是死命令!”
“是!末将亲自督办!”
张嵩重重点头。
“重伤的弟兄,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需要什么,去哪里请人,列单子,我来想办法!”
“至于…至于其他各营阵亡将士的抚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我们的建议和…部分缴获,一并呈报侯爷,务必恳请侯爷,从优从厚抚恤!所有死难者,都是我北境的英魂,不该有厚此薄彼!”
“明白!”
张嵩和王小石齐声应道,心中震动。
将军这是要将缴获的部分用于抚慰所有伤亡的北境军人,这份胸怀…
“还有那些降卒…”
沈言的目光投向帐外,带着深深的悲哀。
“他们曾经,也是北境的兵。手上没沾咱们弟兄血、确系被蒙蔽的,打散了编入‘苦役营’,以观后效。告诉他们,看看这满地的鲜血,想想他们死去的同袍!这笔血债,该算在谁头上!”
“是。”
这时,李狗儿红着眼睛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郎将,这是咱们营阵亡和重伤弟兄里,家里有特殊情况的,还有几个是工匠营的好苗子…”
他说不下去了。
沈言接过本子,手指颤抖地翻开,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狗儿,协助张嵩,办好后事。工匠营若有子弟愿承父业,优先收录。”
苏清月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感受到帐内几乎凝滞的悲怆气氛,轻轻将汤放在沈言面前:
“沈公子,喝点吧。这血不会白流…我们必须带着逝者的期盼,让北境不再有这般兄弟相残的悲剧。”
沈言看着苏清月通红的眼眶,心中刺痛。
他端起汤碗,温热的感觉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亲卫来报,靖远侯有请。
沈言起身,对苏清月道:
“营中事务,尤其伤亡弟兄的善后,你多费心。我去见侯爷。”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那八百和一千多的数字,像山一样压在他肩上。
靖远侯府,书房。
赵擎川听完了沈言关于善后,尤其是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的汇报,久久沉默。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中也流露出真切沉痛。
“八百阵亡,过千重伤…唉!”
赵擎川长长叹息一声,声音苍老了许多。
“都是北境的好儿郎啊…一夜之间,折损如此之多,实乃北境前所未有之痛!内斗之祸,惨烈如斯!”
他看向沈言,目光复杂。
“你能第一时间想到所有伤亡将士的抚恤,想到北境元气之伤,而非只顾自家功劳…沈言,老夫没有看错你。为将者,心中有兵,心中有民,更要有大局。这北境的未来,需要你这样懂得珍惜兵力、悲悯苍生的人来执掌。”
他擢升沈言为北境都督府司马等职,语气沉重: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望你日后执掌权柄,时时以此夜为鉴,以北境子弟的鲜血为戒,避免内耗,一致对外,方对得起这些死难的英灵!”
“末将…谨记侯爷教诲!必不负北境,不负将士!”
沈言沉声应道,这话重如泰山。
走出侯府,晨光刺眼。
街上,士兵们正在默默清理战场,拾捡同伴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悲伤。
沈言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巨大的悲恸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这场“胜利”,代价太过惨痛。
他踏上的权力阶梯,浸透了北境子弟的鲜血。
前路漫漫,他必须走下去,不仅要带着鹰扬营的兄弟,更要带着对北境所有军民的责任,努力让这片土地,不再有如此荒谬而惨烈的内斗与牺牲。